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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


  司机用小洋铁桶打来一桶干净的水,原来是给方步亭和程小云在车内洗漱。

  方步亭手里用的是毛巾,程小云手里的却是手绢,两人局促的在后排车座洗着脸。

  前排座上的司机今天有些为难了,因为刷牙缸子只有一个,牙刷也只有一把,他侧转身端在手里,一只手扶稳了小洋铁桶,看着行长和夫人洗完了脸,将缸子和牙刷递了过去:“行长先刷牙吧,您刷完我再给夫人去打水。”

  “不用了。”方步亭接过缸子和牙刷,先递给了程小云,“你先刷吧,给我留半缸子水就行。”

  这就是方步亭的温柔体贴之处!

  程小云没有拒绝,接过缸子和牙刷,对着下方的小洋铁桶,极其小心地刷牙,手臂竟是如此不能伸展,她立刻想到了方步亭多少次就是这样在车内洗漱,眼睛湿了……

  何宅二楼何孝钰房间。

  昨夜没有定闹钟,可何孝钰还是醒了,向桌上的钟望去。

  小钟的指针一分不差,已是早晨五点!

  何孝钰望了一眼依然侧身睡在里边的谢木兰,极轻地下了床,穿上衣服,又极轻地去开了门,听见了对面父亲房间隐约传来的打字机机键敲击声。

  她连忙轻步出门,轻轻将门拉上。

  假装未醒的谢木兰倏地睁开了眼,望着面前的墙,刚才还能隐约听见的打字机机键敲击声消失了——机键声在她的心里却依然响着,越敲越响!

  她幻想着这时睡在床上的是何孝钰,而起身下楼的是自己,取而代之为梁先生亲自下厨,做他喜爱的早点……

  何宅一楼客厅。

  一如既往,面是昨天晚上就饧好的,装好生面馒头的锅放在了蜂窝煤的灶上,何孝钰便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

  她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望了一眼二楼,急步走向门口,轻声问道:“谁呀?”

  何宅二楼何其沧房间。

  何其沧的眼睁开了。

  梁经纶敲击机键的手也停了。

  两人都知道楼下来了访客,梁经纶离开打字机,过来扶起躺椅上的先生。

  “都打印完了吧?”何其沧并不提楼下来人的事。

  梁经纶:“都打完了。先生审看一下,如需急交财政部王云五部长,十点有一趟飞往南京的飞机……”

  “十点的飞机只怕赶不上了。”何其沧被梁经纶扶着站了起来,望了一眼已经堆积在楼板上长长的连轴纸报告,“知道是谁来了吗?”

  梁经纶:“是方孟敖?”

  何其沧摇了摇头:“关心这个报告的是中央银行。方步亭来了。”

  梁经纶:“先生见不见他?如果不愿见他,我去解释。”

  何其沧:“方步亭这是代表中央银行摸底来了。钞票是中央银行印的,也只有他们才能发行。中央银行不点头,财政部想推行新币制也不过是一纸空文。你已经两天两夜没睡了,去睡一觉。顺便叫方行长在底下等等我,我看完方案再下来。”

  “是。”梁经纶便又走到打字机前,扯下了还连接在打字机上的连轴纸,又拿起了桌上的裁纸刀,准备一页页裁下来。

  “不要裁了。”何其沧止住了他,“我就这样看吧。”

  梁经纶依然拿着那把裁纸刀,站在桌边:“关系到北平两百万民众还有那么多其他城市无数民众的民生,这份方案最好能赶在十点前那趟飞机递交南京。中央银行如果掣肘,先生不妨叫财政部复制一份给司徒雷登大使……”

  “我知道该怎么办。你吃点东西,先去睡吧。”

  “好。”梁经纶不得不放下手里的裁纸刀,“若要急送,先生随时叫我。”

  说着,梁经纶扶何其沧在桌前坐好,接着将地板上的连轴纸报告拾了起来,飞快地卷好了,摆到何其沧面前,这才走出门去。

  燕南园何宅二楼何孝钰房间。

  穿着何孝钰的睡裙,谢木兰早已站在关着的门后。

  对面的房门开得很轻,她却心头怦然一跳,倏地拉开了门!

  走廊对面,梁经纶刚关门转身,一袭长衫,两只眼睛!

  谢木兰已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直望向梁经纶的眼。

  梁经纶开始也一怔,接着嘴角掠过难见的一笑。

  谢木兰穿着睡裙就要出来。

  梁经纶的目光逼住了她,两根指头慢慢按在了眼角额边。

  这是大学者思考时典型的动作!

  可眼前这个动作却是叫自己继续去睡,谢木兰更痴了。

  梁经纶那袭长衫已向楼梯口“远”去。

  谢木兰还站在那里,哪怕听他发出的任何声音也好。

  “方行长早。”

  ——梁经纶这一声问候却吓得她慌忙关了门。

  她现在最不愿意也最怕接触的,就是那个曾经温暖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家。包括深疼自己的父亲,包括溺爱自己的大爸,更有一直呵护自己的小哥。

  背靠着门,谢木兰心中一片慌乱,眼中一片茫然!

  方邸二楼行长办公室。

  “姑爹,木兰也不在家吗?”

  谢培东正从靠墙的大铁皮柜里从容地端出另一摞账册,这一问却使他一怔,转过了头。

  方孟敖依然站在大办公桌边翻看账册,并未抬头。

  “两天了,跟我吵了嘴,搬到孝钰家去了。”谢培东端着账册走向办公桌,“时局变了,我们这些人都不会做父亲了。”

  方孟敖抬起了头,望着这位身为北平分行襄理的姑爹。

  谢培东也站住了,没有放下账册,望着方孟敖。

  “是不配。”方孟敖又低头看账册了,“配做父亲的人已经死了。您刚才说你们昨晚去看了崔副主任的孩子,伯禽和平阳问起爸爸了吧?”

  谢培东没有回答,只放下账册,又准备去搬另外的账册。

  “你们怎么跟孩子说的?”方孟敖的语气有些严厉了。

  谢培东只好站住了,答道:“告诉他们,崔副主任去美国了,帮政府争取美援。”

  “无耻!”随着啪的一声,是方孟敖将一本账册狠狠摔在桌上的声音。

  谢培东猛地转过身,望向方孟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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