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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


  上了堂,二人的目光碰上了,海瑞毕竟尚未罢官,田有禄还只好以下属见堂官之礼向他一揖:“卑职见过堂尊。”

  按规制,知县大堂的大案边摆有县丞的一把椅子,海瑞这时却并不叫他坐:“我问你件事。”

  当着这么多衙门的公人,田有禄有些挂不住了,目光瞟向那把椅子,又抬头望了一眼海瑞。

  海瑞依然不叫他坐:“我问你件事。”

  田有禄只好站在那里:“堂尊请问。”

  海瑞:“为什么派人抓百姓,抢百姓的生丝?”

  田有禄挺直了腰,从怀里掏出一纸公文:“堂尊有所不知,我淳安县今年借了织造局那么多粮食,现在也到该还的时候了。这是巡抚衙门赵中丞的公文,堂尊是否一看?”

  海瑞冷笑了一下:“你口口声声称我堂尊,省里的公文却揣在怀里,还问我看不看?”

  田有禄怔了一下,接着又镇定地说道:“堂尊已经向赵中丞递了辞呈,赵中丞的公文自然便下给属下了。”

  海瑞:“公文上直接写着下给你的吗?”

  田有禄这回真的怔了,自己拿着那纸公文重新看了起来,不好说话了。

  海瑞:“回话。”

  田有禄:“公文当然是下给淳安县的……可巡抚衙门的上差却是亲手交给属下的。”

  “咄咄怪事!”海瑞声音陡转严厉,“《大明会典》载有明文,现任官不管是调任还是辞任都必须见到吏部的回文。吏部现在并无回文免去我的淳安知县,巡抚衙门却把公文交给你,你竟也拿着公文擅自行知县事。淳安正堂的大印现在就在这里,你是不是也要拿去?”

  田有禄:“堂、堂尊,你自己不也跟属下说,叫属下……”

  “我跟你说了我是在待罪等候处置吗!”海瑞目光如刀紧盯着田有禄,“你跟衙门的公人到处散布,说我已经待罪了,请问,我待的什么罪?”

  “待罪的话卑职可没有说!”田有禄一下子慌了,“谁敢如此挑拨县尊县丞!”

  海瑞望向了差役班头王牢头:“田县丞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挑拨县尊县丞可不是轻罪。”

  这就不得不为自己洗刷了。王牢头立刻抬起了头:“二老爷,你老可是说过海老爷在省里犯了错,正待罪在家。这话也不是一个两个人听见,怎么反说是小人们挑拨了。”说着望向了差役班头。

  差役班头却比他油滑得多:“或许是二老爷听信了误传。”

  海瑞不看他,只盯着田有禄:“是不是听信了误传?”

  田有禄出汗了:“也、也许是误传……”

  海瑞:“既是误传,那就是说我并没有待罪。省里的公文现在是不是应该给我看看了?”

  田有禄连忙走过去将巡抚衙门那纸公文双手递给海瑞。

  海瑞飞快地看了,接着将目光向堂上所有的人扫了一遍,大声说道:“沈一石当时将粮运到淳安跟我说得明明白白,那些粮都是织造局奉了圣命赈济淳安灾民的粮。万民颂圣之声犹在,为何还要追讨皇上赈济灾民的粮?这纸公文于理不当于事不合,不能听从。”说到这里他竟当着满堂的人将那纸公文一撕两半,接着又撕成碎片向案前扔去!

  望着纸蝶般飞舞飘落的碎片,所有的人眼睛都睁大了,懵在那里。

  “堂尊。”田有禄终于省过神来,“擅自撕毁巡抚衙门的公文,这个罪我们可担不起。”

  海瑞:“有我在,还轮不到你担罪。你的罪,我正要问你。”

  田有禄擦了一把汗:“我、我有什么罪?”

  “你的父亲接回家奉养了吗?”海瑞突然话锋一转,紧盯着田有禄。

  田有禄哪想到他突然又会问这个事,立时怔在那里。

  海瑞:“我大明朝以孝治天下。身为朝廷命官,虐待老父,忤逆不孝,这就是你的罪。身为淳安正堂,下属犯此忤逆之罪,才是我分所当管。参你的公文我已经想好了,写完后我会立即上呈都察院。你还有何话说?”

  田有禄这才真慌了,腿一软跪了下去:“堂尊明鉴。卑职本已将家父接回家里奉养,无奈家父与儿媳不和,他、他老人家自己又搬出去了……”

  海瑞:“与儿媳不和?你干什么的?”

  田有禄:“堂尊明鉴。自从堂尊奉命去办钦案,淳安县的事都在卑职一人身上,忙得卑职焦头烂额,家里的事实在管不过来。”

  海瑞一声冷笑:“自己的父亲管不过来,上司的儿子倒去孝敬。”

  海瑞的厉害田有禄早就如芒刺在背,自他当这个知县以来,自己也不知已受了多少惊吓,郁闷憋屈自不用说,担惊受怕更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等到他要辞官了,原想终能伸直了腰拼命巴结一把上司,趁这个机会或许能接了淳安正堂。偏是几件事还没做完,就让他揪住了。现在竟然又追问胡部堂儿子这件事,牵涉到浙直总督也要追查,田有禄心里也有了气,心想在这件事上决不能服软。

  田有禄抬起了头:“堂尊,卑职是县丞,礼敬堂尊是规矩,礼敬胡部堂更是规矩。大明朝各府州县都是这个例子,卑职去接待一下胡部堂的公子,哪就说得上孝敬。堂尊这个话卑职万难接受。”

  海瑞:“你是怎么接待的?”

  田有禄:“他从我淳安县过,我们是主人,他是客人,自然以主待客之礼接待。”

  海瑞:“二百两银子的饭食费,四百两银子的贽敬,是你从自己家里拿出来的?”

  田有禄又懵在那里。

  海瑞:“一毫一厘均是民脂民膏。一家农户全年穿衣吃饭也不过五两银子,你一次出手就送了六百两银子。张书吏,你管钱粮,你替我算算,六百两银子是庄户人家多少户一年的衣食钱?”

  那钱粮吏首一直缩站在一边,这时问到了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海瑞盯向了他:“算不过来是吗?”

  那钱粮吏首只好答道:“回堂尊,是一百二十户百姓一年的衣食。”

  海瑞:“好个以主待客之礼。一出手就送掉了一百二十户百姓一年的衣食银子,你这个主人当得真是大方。你说我大明朝各府州县都是这个例子,这个例子写在朝廷哪个条文上,你拿来我看。”

  田有禄哪里还有话说,跪在那里不停地流汗。

  海瑞紧盯着田有禄:“我再问你一句,胡部堂的儿子你以前见过吗?”

  田有禄:“回堂尊,以前没、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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