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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五


  给我包伤的家伙终于包好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们也不想打,可我们不想给团座丢人。”一块白被单就甩到了他的脸上,阿译站在我们的人圈子之外:“拿去做旗。”家伙们便哑然了下来,打一杆白旗绝不会是任何军人的骄傲。

  阿译说:“没什么,待会儿打旗出去的时候也不要垂头丧气,不要乱编制。我们是打得过的,不打了。骨肉相残没得意思,要是日本人来了我守到死,我朋友来了,一晚上,足够了。”

  我叫他,他看着我,我便对他伸了大拇指,我是衷心的。阿译便走过来,顺手又开了个没开的罐头,放在我的手边,顺手摸了摸我的头,笑了一笑。

  “我们又能笑了。真好。”我说。

  他“嗯”了一声,说:“真好。”

  “管你投降还是投诚,我今晚找你海聊。”

  “嗯,有好多的东西可以聊。好好吃。”说完他走开了。我又开始吃,我相信我是够肚子把这一桌子扫光的,一个曾经天天想着自杀的人也就是不会再吃一顿好饭,那是曾经。然后我听见那首歌,《魂萦旧梦》,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还是爱这调调。然后我怔住了。我跳起来,推翻了桌子:“阿译,不要!”我刚笑话了阿译的笨手笨脚,现在遭报应了,我绊翻在地上,一边爬一边嚷:“阿译,不要啊!”

  我又一次撞开了那道门,看见阿译跪在地上,跪在他的留声机旁,留声机在嘤嘤地转,阿译拿着一支枪。他悲伤地看着我:“你冲上去了,你找到了希望。我又跑了,我没有希望……烦啦,我好想他们……我总是做错,我不想再错了。”然后他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

  阿译的手下扛着白旗从我身边走过,照阿译要求的,他们走得不卑不亢,可阿译的留声机还在转,那首歌还在响,他们脸上也刻着悲伤。

  胜利的人散散落落地拥了过来,来看他们新得的阵地。一只手扒拉上了我的肩膀,牛腾云扒着我,赞叹:“你好厉害。你咋干的?”他那只手已经包扎过了。

  我没吭气,摸摸我的勋章,看看阿译断送了的地方。阿译阿译,你总错,你又错,猪肉白菜炖粉条都是一起吃,你就不想,我们总是共享同一个希望?后来我套上了我的棉袄,盖上我的勋章。

  牛腾云还在我耳边聒噪:“哎,那条狗,好像你的。”我看向他指的地方,狗肉站着一段距离,犹犹豫豫,它想过来,但是它又记得我喊过走开。

  “是野狗。”我说。但牛腾云不相信。

  我走向了战壕,找到了一个罐头。阿译啊阿译,我们在南天门上被饿疯了,于是他做了团长便永远囤积着食物,阿译啊阿译。我把罐头打开了,狗肉知道那是为它而开的,便瘸了过来。我把罐头放在它的嘴下,摸着它瘦瘦的骨架和脏得不像话的皮毛。我小声地和狗肉哼唧:“快吃吧,吃了就走人。哦,是走狗。别跟着我,这儿不用你,这儿不用杀人。”

  牛腾云蹲在战壕边,看着我们:“我说,你可以带着它。”我说狗肉是条野狗。

  他坚持道:“是你的狗又不是老乡的狗,七连又没说不让带狗。”

  我有点儿不耐烦:“你根本不懂它!”

  他就很不忿:“不就是一条狗吗?”我同意他,那就是一条狗。

  腾云驾雾现在非常得意,其一,我打仗不用枪,我的弹药配给全被他给开销了;其二……

  我们伏在战壕里,那边的机枪又打得轰轰烈烈。我开始解棉衣扣子,牛腾云看见我的动作就从射击姿势改成了仰面一躺,顺便拍着我表示赞赏:“你不错,你正经不错。我家快收麦子啦,正缺人,你来玩儿吧。”

  玩儿有两个意思,一是你上吧,不用打啦;二是收麦子缺人,你来帮收麦子吧。我不会收麦子。于是我站了起来,摊开手,让人看见我土布棉衣下的勋章。

  我远远地看着那条街道,它很军事化,街头被工事和铁丝网垒得层层叠叠;它还没有经过战争的熏燎,但就那些戒备森严对着我的枪口和后边操枪的人,一触即发的事。我预先就站住了,脱下我的棉衣。我已经不用把衣服扔在地上了,牛腾云就在我身边,我把衣服交给他,然后示意他退后。他退得信心满满,倒好像在一边望闲。然后我走向那条街道。

  没人跟我说话,只有人端开铁丝网让我进去。

  我走进了这条街道的纵深,这地方让我茫然,它被那样层层叠叠地把着头,纵深里却在过日子,士兵和百姓一起出没,街边支的竹竿上居然有晾晒的衣服,这不像战场,倒像是慵懒的禅达。我打量着街边晾的一排军装,没人管我。我看见一双女人的脚在衣服那边出没,后来小醉从那架子衣服后出来,她去端她的水盆,一个勤务兵样的莽小子立刻用冲刺速度跑过来,把那盆水从她手头上抢跑了,小醉顺手敲打了那小子的头——她大着肚子。然后她看着我,连诧异都没有,她开始微笑。我也心事重重地笑,一只脚踹上了我的屁股,够重的,还穿着大皮靴。我转过头,看着张立宪站在我的身后,又一个上校团长。

  “小子,别看我老婆。”

  我悻悻地回道:“哦,你老婆。”

  “你不要废话了,我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我更加悻悻:“那好啊。”

  张立宪绽开了一半麻木一半活跃的笑:“久仰有个家伙巧舌如簧,而且为人很烦,所以你没开始烦我之前我已经决定投降——都安排好啦。”

  “不是投降,是投诚。”我不再悻悻地盯着他,“是去和像你一样的人拥抱。”

  张立宪看着我:“这是你常说的套话?”

  “套话也有不骗人的套话。还有,如果你从现在就是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了,拿起枪之前先看一下,对面要是你的朋友,尽可能把你的朋友说服过来。”我说。

  “我会累死的,我的朋友可比你多。”张立宪张开手臂,“那现在和像我一样的人拥抱一下。”我们拥抱,小醉把我们的手撕开,她加入了进来。我们拥抱得很不惬意,因为两个粗手大脚的家伙必须小心孩子,但是那是我在整场战争中最愉快的记忆。后来他们走了,这条街道也空了,我默默看着空空的街道。

  他们小两口走了,去做像我一样的事情。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期望,就是能再见一次虞啸卿,我们相信能把他说服,说服他就是说服一个军。可这像亲手击毙竹内连山一样是个妄想,直到仗打完我们也再没见过虞啸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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