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兰晓龙 > 我的团长我的团 | 上页 下页 |
| 二九四 |
|
|
|
我们在暮色下行走。除了我,我不用行走。行军永不停歇,撞上了就开打,我的弟兄们在我的兄弟们面前总是一触即溃。我知道我们早已苍老。 枪声忽然席卷,几个打头兵栽倒在地上,到这时候就看出那破棉花胎子里包的都是顶尖的战斗人员了,瞬间就进了路边的地沟。牛腾云带着一个人过来把我从车上拖下,为了躲开弹雨,他们只好拖着我。 我看着一个生物从土岗后跳出来看着我。生物都会被枪声所惊,它倒好像被枪声吸引,因为它是狗肉。我呆呆地瞪着它,它脏了很多,瘦了很多,它现在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条野狗了。 我叫道:“狗肉,跑啊!别跟着我!”狗肉明白,转了身纵下土岗,跑不见了。 “你喊什么?”牛腾云把我拖进地沟,安全了,他也懒得问了,咔咔地往枪里装着子弹,望着地平线上的那个永备式炮楼,说,“让你顽抗让你顽抗。”他掉了头对我说明,“鬼子修的炮楼,被他们接过来了。” 那边的火力打得很猛,准得要命的重机枪,还夹着战防炮的射击。七连用的是一向的战法,化整为零,错开了跃进,再交纵合击。 一夜鏖战,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炮楼,却成了七连千里之行中罕见的硬战。将至天明,折损过半。 那些火力点打得密不透风,高低参差的几层,七连的人终于摸近时,从堡旁边的一个散兵工事里喷出了长长的火焰,一具喷火器把他们带的炸药包都烧炸了。 我在哭泣,因为被绑着,我只好将脸蹭在衣服上,蹭在地上。地沟边一个身影在纵高伏低,那是狗肉,它看了看我,消失了。我那天好像打算把一生的眼泪在一晚上哭完,这里的防御方法几乎就是我们在南天门的翻版。那个被七连骂绝了十八代先人的防守者,他是我的旧友。 牛腾云死死抓着一只烧焦了的袖子,还在冒着烟,哭哭唧唧晃了过来,在我身边一屁股坐下:“别哭啦……你哭什么呀?” 我反问他:“……你哭什么呀?” “我痛啊。叫狗日的拿火燎了一下,痛啊。”痛就是他那条胳臂保住了,他继续哭,“连长死啦。好多人都死啦。” 我躺在地上,我被绑着,我咬着牙、流着眼泪,我不知道我在为谁哭,反正以后没人来往你嘴里塞臭烘烘没人要抽的喇叭筒了。“你放开我。”我对他说。 牛腾云倒不哭了,吓了一跳,最后他决定谨慎地对待此事:“别添乱啦,今天没空给你寻死。” “我不死,保证不死——我跟你保证过吗?” “那倒没有。你要大解我帮你脱裤子。” “我要你放开我。”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诚恳,而且我确实也很诚恳,“我是个那么没良心的人吗?”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良心。”他说。我们大眼瞪小眼地互相考究。 我从地沟里站出来,看看身后几十双狐疑的眼睛。我站直了,伸开双臂,他们最后终于停止了射击。我转了身,向着那个炮楼挥动双臂,那边的枪声也戛然而止了,守的人绝不是个莽汉。我走向那边的炮眼和炮眼里探着的枪口,张着双手,当走到一个他们能看清我任何动作的距离时,便开始解我的棉衣扣子。我脱下了棉衣,放在手上挥了挥,然后扔在地上——现在我穿着我被俘的那套制服了,胸口挂满了勋章。 我的身后有人暴喝了一声:“他要投降!”几十支枪口唰唰地举了起来,我转身看着,其中也有牛腾云犹犹豫豫的一支。我摊着手,让他们看着,我的平静让他们觉得有些过于惊乍了。 我走向那处炮楼,我看见狗肉,它在我们的枪火圈子之外奔窜不息,我知道它也有了回到南天门的幻觉和亢奋。我走过那些外壕,壕里和我穿一样衣服的人呆呆地看着我;我走过胸墙,胸墙后一张张熏黑的脸。我走向炮楼。 炮楼里几个官兵先迎了出来,他们倒是轻松得很,利落地挂着那些美制武器——又是一票杀人的老手。 “来啦?”打头的话家常似的说。 “来了。”我尽量平和地答。 他便亲热地握住了我的手,双手握着,摇摇撼撼,说:“你们倒降得痛快。”然后他顺手就扳断了我的小指,我的手指头很软,但也没软到能贴着手背的地步。我没有吭声,于是一个枪托从我后边砸了过来,我晃了一下倒下,他们开始一顿暴捶。 我被拖了进去,刚才那家伙把我踢翻在地上,然后开始第二顿暴捶。我在地上滚爬着,在拳头和脚尖之间看着这里的结构,很整洁的地方,整洁得不像是丘八住的而像居家。一群人住的地方通常都不怎么关门,这里只有一扇紧关着的门。 我沉默地忍受,滚近那里,然后一下跳起。我推开揍我的家伙,撞向那扇门,喊道:“我知道你在里边!我就知道是你!王八羔子!” 锁并不结实,被我一下就撞开了,于是我看见了阿译。这是一间他个人居住的小屋,桌床椅子,唯一的奢侈品是一架留声机,而他坐在床边抱着头哭得歇斯底里。他现在跟我一样,一个一丝不苟的上校团长,只是他的属下似乎比我的坚强,我是几十分钟便已溃散。我扑向他,抱着他,捶他,时常还要因自己的伤手痛得龇牙咧嘴,号着:“就知道是你!王八羔子!” 阿译冲着我号回来,他可有一大摊等着我:“我看见狗肉,就知道你在!就知道你会出来!你们都到哪里去了?我没脸见你们,可你们有脸来看我啊!全都不来,一个也不来!” 我想起来看我身后的追杀者,他们挤在门口,那一脸惊诧倒像是见了活鬼。阿译终于想起把我推开,他退开两步,然后绊上了凳子把自己闹了个踉跄。看着他这样出洋相可真是开心,我笑着说:“还是个笨蛋!” “很久不这样了,是因为你来了。”他便急急切切地问我,“孟烦了,你饿不饿?” “……什么?” 他又问我一次:“你饿不饿?我知道你们吃得不好,你饿不饿?你瘦多了,你真成白骨精了,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弄吃的。我们这回有吃的,就算被围上几个月也饿不着。” “……你打算被围几个月吗?” 阿译便又快哭了:“不是的。你总是想多——我只是问你饿不饿。你想吃什么,我这里都有。” “想吃猪肉白菜炖粉条。”我说。我看见他的眼里猛然闪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变得黯然,他转身把脸对了墙,愣了很长一会儿,说:“白菜没有了,劈柴没有了,油盐酱醋都没有了,做不成白菜猪肉炖粉条。我给你吃美国罐头。” 我就吃美国罐头。我面前的桌上堆满了美国罐头,豆子的、猪肉的、牛肉的、水果的,还剩下点儿缝隙就放着药,刚才揍我的手在给我包扎我的手指,并且细心地留了一只手给我吃饭。我大口大口地咀嚼,我很饿,真的很饿,大概上辈子才吃饱过吧。周围拥着一堆阿译的兵,倒好像我吃饭有多好看。 打了一夜,阿译也挣扎了一夜,看他的理想还是现实坚强。他最后还是屈从于我这个现实,永远做不成英雄的阿译。 给我包扎的家伙还要给我道歉:“对不住啊。我们团座说收拾一下,我还以为你们有仇。”我就笑,说:“是有仇。”那家伙也愣了一会儿,倒恍然大悟了:“就是。生死场上来的人,反倒说不清啥叫交情。” 旁边的兵插话:“长官你咋就得这么多勋章呢?”看得出阿译把他的团治理得像模像样,官和兵兵和官,几百个姓倒成了一家亲。我看看我的胸口,愣了会儿,说:“回头就扔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