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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一


  我们的到来迅速让这个清寒之地成了喧闹的花子窝,坐的、站的、往屋里钻到处翻的、扛凳子的、搬桌子的、看着女人物件发痴的……那一切与我与张立宪都无关,我们只是把自己窝在屋里,咣咣地用刀猛剁着各自手下的物事。

  丧门星找了个大盆来盛我剁的猪头肉,一边止不住地诧异:“你今天怎么勤快啦?”

  我也不想答,而小醉拿着另一个盆追了进来:“那个是脚盆啦,这个才是洗脸的!”

  “洗什么的他们也都吃得下去。”我说。

  她就有些赧然地揍我,“你不要胡说嘛!”然后又喜滋滋地说,“要不得了,要不得了,乱七八糟的,好像我哥哥他们回来了。”

  我瞧了她一眼。小醉完全是一个亢奋状态,兴奋得两颊都酡红的,我不知道在她的记忆里她哥哥领回家的那帮炮灰又是什么样,也许真有神似之处——只是她已不是当年那个也许还要拿棒糖哄的小女孩。

  “小醉……”我叫她。

  她立刻热切地凑过来:“啥子事?”

  没事,没事,我只是觉得她很漂亮——离着我很远的漂亮。我低下头接茬儿跟猪头过不去:“……没事。去吧去吧。”

  她手脚很不老实地捅了我一下才走,多少有点儿嗔怪,刚站出去便又发现了即将发生的不幸——“哎,那个板凳是……”

  我们知道是什么了。死啦死啦和一个散架的板凳一起摔了个仰面朝天,小醉忙颠颠地跑出去,以免那帮货拆掉她的房子,但在某种程度上我也觉得小醉在帮着拆掉自己的房子。

  一切都离我很远。为什么?我用刀向猪头发问。

  张立宪闷闷地说:“你别装。”

  我问他:“什么?”

  “你不要装。”

  我还是不懂。

  他就说:“你个挨打壳儿,不要得便宜卖乖,在人家面前装什么木杵杵?”

  “原来你喜欢看我搂着她亲个嘴啊?有病。”

  张立宪很哑然了一会子:“……你不要装。”

  “你出去腻着她呀,窝在这儿干什么?”我说。

  张立宪痛苦得一张脸都快拧成抹布了,好在有木头给他剁,他剁掉一截木头才把那块布晾平:“……你又窝在这儿干什么?谁要你假惺惺地装模作样?”

  “我要装模作样了是你孙子。得了得了,老张咱和为贵好吗?你最近也是真够坎坷了,来来,我替你算个命。”我说。

  张立宪狐疑地瞧着我:“会算命还活成你那个半人半鬼的样子?”我看上去有点儿不怀好意。

  “这叫通灵啊,看破红尘了。”我说,“我孟氏的麻衣神相在京城可是一日只做三课的,王侯公卿也得等着。来来,手相。”

  张立宪犹犹豫豫伸了个左手给我,并没伸实。我让他伸右手,他疑惑地问:“不是男左女右吗?”

  “伧夫的见识。你平时使哪只手最多?十指连心,相由心生懂吗?我孟氏相法自有孟氏的道理。”我说。

  张立宪便信了八分,换了只手,伸得瓷实。我划拉着他的掌纹,弄得他又痒痒又不好缩手。

  “看似一马平川,实则千沟万壑。你小子不太平啊。好在你命里还合八斗米,就是说到哪里都不会缺口吃的,可离做个人上人总就还差那么两斗。”然后我捏着他的手掌厚度,“感情倒是颇为丰富,没事做都是翻江倒海的,心里时常是破罐子破摔的不管不顾。”

  张立宪不吭气,一张脸倒是颇有感触。我管你妈的感触不感触,我本来想做什么现在就接茬儿做什么,我抓着他几根手指头就往死里扳。

  “……喂喂喂!”他大叫。

  “这是在测骨相。人的骨头是后天生的,生对了头就能克先天的命相。”我说。

  张立宪就死忍了。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这家伙倒也真能忍,一直忍到我那种不怀好意完全上了脸他才明白过来,猛地把我推开。

  我便就此断言:“个性不甚刚强,怕是摆不掉先天的命理。”

  张立宪揉着手,哇哇叫着扑过来:“我倒看看你的骨相有多刚强!”

  不用他,我随手一下把个手掌扳了个过九十度,放在张立宪手上一定是已经连指头都断了。张立宪愣了一下,我自鸣得意地大笑起来。

  精锐们——即算是前精锐——多少是缺乏幽默感的,张立宪一拳轰了过来。

  我和张立宪两个都被一干人拖在手里,拖开了数米远,还冲对方蹬着够不着的双飞腿。

  我被拖进了小醉的屋里,张立宪被拖回了伙房。

  这回拉架的来得晚了点儿,我的灾情比上一回惨,一边进屋一边擦着鼻血,小醉的手绢也直往我鼻子下捅。

  我倒还在悻悻地乐:“倒吃我掰得快活。”

  后来我和小醉呆呆看着屋里床上的那个人,克虏伯四仰八叉躺在小醉的床上打呼,干脆连鞋都没脱。

  我过去就是一通拳头招呼:“这床是你睡的?死五花肉!”

  克虏伯被打得惺忪着连滚带爬往外出溜:“白骨精!白骨精!”

  小醉倒不在意被搅成猪窝一般的床,只是发急:“你快脱下来啦!脱下来我给你治一下。”

  “不脱。脱什么脱。”我说。

  她嚷嚷:“他打你身上了!他都打你身上!”

  我嘿嘿地干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让我更加快乐,恶意的快乐,那就脱。我连扣子都懒得解,反正扣上的也没几个。我耸着肩把连里带外的衣服蛇蜕皮一样从脑袋上褪了下来,现两排精赤排骨,说:“治吧治吧,大国手……怎么啦?”

  小醉红着眼圈,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在屋里开始寻家什,先挑了个挑门帘的小棍,觉得不够劲,后操了个鸡毛掸子。

  我忙问:“干什么?干什么?”

  “他把你打成这个样子,我赶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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