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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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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剩站在那里发呆,望着一条我们走过很多次的路,一栋我们去过很多次的屋。死啦死啦闷声地在剔他脏污的指甲,不说话;余治像数活人钱一样,一张张地数死人钱;我拿了克虏伯手上的火柴玩儿,一根根划断。 丧门星问:“……迷龙他老婆愿意看见我们吗?……我们和害得赌鬼上吊的一帮赌棍差不多啊。” 猪头看着我们,发出一个超然的冷笑。我们没别的好看,也不能总遥望我们没种去的迷龙的家,我们只好看着猪头。 阿译就抚着猪头伤心地发痴:“故国神游,猪头应笑我,早生华发。”他又认真又伤感得没有一点儿玩笑的意思,离得老远的张立宪只好对着脚尖抱怨:“荒唐。” 这真是让人受不了,我跳上去就给猪头劈了两个大嘴巴子:“荒唐!连你都来骑在我们头上了?小太爷炖了你!”我期待哄笑一下,可没有笑,只有人可怜巴巴地在看着我。 我们就接茬儿发呆。 我们想去敲迷龙家的门,一心想着迷龙,可看到门才想起会是谁来应门——老天,那是又一个南天门。 死啦死啦忽然开始嘀咕,那德行好像在跟自己嘀咕:“总不会没地方去吧?” “哪里有地方去……”我说。 他没瞧我,倒在瞧张立宪。我顺着他的眼光瞧过去,张立宪倒在瞧我,见我头转了过来,忙装作全世界他最关心的莫过于他的脚指尖。 我当然是醒悟了过来:“……门儿都没有!” 死啦死啦说:“小张,你的带路。” 张立宪就嗫嚅:“门儿……都没有。”像小孩子放鞭炮,又想又怕。 死啦死啦问还有谁认路,阿译和余治一起举手。我和张立宪瞪了过去,他们就放下手。我们沉默,犹豫着,确实,在禅达我们已经再没有别的去处。 我们那支已经偃旗息鼓了的可笑队伍近了那道门。我和张立宪被人拥在前边半推半就,倒像是被拥在阵前挡子弹的肉盾牌,有时我们间或相互掠得一眼,便见得慌乱,便继续转了头瞪着推推搡搡我们的家伙发威。 “谁的鬼爪子刚敲了小太爷的脑崩?!”我骂。 一下伸过来的足有七八只爪子,我只好护了脑勺,而张立宪开始暴跳起来:“他妈的!瓜娃子!背时鬼!”他猛地甩开了仍在骚扰他的家伙,“别闹啦!” 虽然羞羞答答,但他是一直比我更关注那道门的。门关着,从外边上着锁头和链子,门上挂木牌的地方没得木牌,只有一张梅红纸的条子:吉屋出租。 我也挣开了烦我的家伙,狠推了一下那门,结结实实是锁着的。我也乱了套,对着张立宪大叫:“搬走啦?!” 张立宪说:“我哪里知道?!……你干吗早不来?!” 我问他:“……你干吗又早不来?!” “你不来我怎么好来?!”他说。 我再无心去作无谓的争吵,又一次去研究那锁头。我被人猛掀了一下,趔趄开,张立宪疯狗一般扑了过来,身后追着一帮来不及拉架的家伙,然后我们俩揪扯成了一团。 张立宪的拳头在我头上挥舞,然后被人扯开了,他暴怒地往后就是一肘子,抡起那只终得解放的拳头,又被人扯住。张立宪又是一肘子,然后再抡了起来。啪的一声脆响,他着了一记耳光。 我们目瞪口呆地瞧着小醉。余治痛苦不堪地在旁边揉着肋下,他刚才挨的是张立宪的第一肘子。小醉很诧异地瞧着自己的手掌,她刚才挨的第二肘,但一点儿没亏着,她立刻给了张立宪一记耳光。 我在他们还在犯愣神的时候便把张立宪掀在地上,那小子就呆呆坐在地上,倒好像教那扇蚊子的一下把魂给拍飞了。我站了起来整理着自己,当着个女人的面被放翻在地当街痛打,这着实是悻悻得很。人渣们意犹未尽地等着看还有什么新节目,他们一点儿没失望,小醉一下猛扑过来,把我掀得撞在墙上,然后我被抱住了——准备承接一公升的眼泪吧。 “老是也不来,老是也不来,要不得了,我都以为你死啦……”她说。 我尽量做出冷静和不以为然,也许我真的有些不以为然。我一边闪躲着,一边做出胸有成竹的样子轻轻拍抚她。张立宪很贱,他尽量把自己挪到一个小醉能看见的方位,可小醉忙活哭,压根儿没瞧他。 他说:“……没啥子事。我就跟你讲过,我们去做险过剃头的事,可都不会有事……” 小醉对他说:“你是不会有事。你生得一看就不会有事。” 这算是祝福还是漠视?张立宪一脸的苦涩,然后掉过了受伤的那半张脸给小醉看,伤倒是好得七七八八了,可那半边就像贴了张厚膜一样,连表情都是生扯出来的。 于是小醉对我就更加心痛了:“你们到底去啥子地方了?” 张立宪只好挠挠头做哑巴了。而我被小醉挤在墙上,扎煞着双手,看上去好像正在被搜身。 小醉哭着,女人有项本事,就是能一边哭一边话家常:“……我都搬家啦,就搬斜对街……以为你死了,老屋也没法子住了……” 我安抚她:“……别哭,不哭。” 她还哭:“你的衣服啦,脏成啥子了……眯眼睛了。” 我皱巴巴地笑了笑,尽量换了比较干净一点儿的地儿给她靠。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儿心不在焉,我瞧我那帮狗友的鬼脸子多过瞧小醉。我甚至注意到死啦死啦用一种研究的神情在打量着我们——我讨厌被他那样看着。 我咣咣地猛剁着那个猪头,大有把它砍成几百块的意思。连个菜板子都没有,我找了个树墩子做的垫子。张立宪背着我,咣咣地猛剁着劈柴。我们俩制造的动静就是在对彼此示威。 这伙房是个四门大敞的地方,从外边看来一览无余。小醉的新家仍然和以前那个一样冷清,原来那个住得久了,还能见点儿绿色,现在这个甚至都是满目荒芜,没办法,还能要求一个举步维艰的单身女人怎样?她实际上都照顾不好自己。院角搭了根竹竿,晾了几件女人衣服,便算是有人生活的痕迹了。我们装作没瞧见那些补丁,我们自己的衣服上又何尝缺了破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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