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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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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宝儿忍无可忍连踢带踹地从他怀里挣出来了,说:“不管了!”然后他一头扎上楼了。迷龙从我手上抢了为雷宝儿买的那些零散就追了上去。 我父母不在,还没起,或者没出屋。迷龙老婆已经干了很长时间家务了,我们刚才一直一起看着迷龙和儿子的浑闹。我把我那整袋子都递给她,说:“……过日子的零碎,用得上的。”我知道她一定能处理得当的,反倒是我会拿这些东西不知道该咋办。 她接了,拿进了伙房,再没出来,我不用再操心我从不擅长的部分了。我开始帮着做一些搬送的粗重活,有时候我停下来看这院子,炮灰团在禅达唯一的家。 迷龙的家,也是我父母的家,贫穷又富有,安静又嘈杂。我现在奢望活下来了,所以它也许是我的家。团长说本地东西你都吃得惯了,为什么还一定要回北平? 迷龙老婆出来,我拿来的食物已经被她分出来了,公公平平的,把一半给回我手上。她总是把事情做得那么好。我不怎么好意思地笑笑——死啦死啦也就罢了,被一个女人太知道你的心理总不是多好意思的事情。 她说:“你等一会儿再过去吧。他们快起来了。” 我“嗯”了一声,迷龙和雷宝儿嘈杂着从楼上下来,这回是迷龙把雷宝儿从楼上扛了下来,而雷宝儿一直在连踢带打地抗议,迷龙一脸焦虑地陈述着他的理由:“你老子我回来不光为陪你玩的,你老子有大事要做的!”他也不管孩子要不要听。 大事是什么?大事就是迷龙下了楼,把一小堆吃的玩的塞给雷宝儿,然后就混到他老婆身边,扒拉着他老婆的肩膀,就那脸见不得人的表情孙子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了——雷宝儿在旁边没好气地踢着他的小腿肚子,他也知道大事是什么的。 我哼哼地冷笑。 迷龙把雷宝儿扒拉到我怀里,说:“我没工夫管你啦。老婆,咱们家有点儿要紧事。”然后拖着他老婆就又上楼了。我还算配合地抓着雷宝儿,雷宝儿愤怒地鼓起腮帮子冲着他不屑之父的背影吹过去一口大气。我赞同地拍着他的脑袋,寻思过一会儿又得听那鬼动静。 然后我和雷宝儿就大眼瞪小眼了,我们瞧着对方琢磨了一下今天该怎么对付对方。雷宝儿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迷龙塞给他的东西都塞给了我,然后竭力打算从我的手里挣开。 我揣测不出来他怎么个想法,问他:“你啥意思?都送给我了?” 雷宝儿玩儿命地挣扎:“要去啦。就要去。” 我嘿嘿地笑:“那可就不大成话。” 雷宝儿叫道:“爸爸。”然后就如对他老爹一样敷衍了事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这明摆着他在用他仅有的资本做一笔和成年人的交易。我有点儿发愣,而雷宝儿趁着我这发愣挣脱,连滚带爬地上楼,我连滚带爬地追在后边,还得闷着嗓子叫:“回来!回来!” 回来有鬼了,雷宝儿手脚并用爬那窄楼梯的速度可不是一般的快,幸好迷龙正从楼梯上下来,拎他那机枪似的一把手把雷宝儿拎了起来,一边说:“忙死了忙死了!忙忘了!” 我挤在一边给他让出道,一边诧异地看着跟他下来的迷龙老婆,迷龙老婆只是给我个模糊的笑脸。迷龙夹着雷宝儿从我身边挤过。 他下楼把雷宝儿放下,开始把一间屋里的东西往外折腾。我看着那些东西:做泥子的泥灰、钉子锤子钳子剪子、通常用来装弹药物资的铁皮军用箱子以及更多的这种箱子、一些敲了一半或者整根的铁槽铁管——连上边的军用绿漆也没有去掉。迷龙找了个地儿,开始敲敲打打那些玩意儿。雷宝儿倒乖觉了,自己坐下来玩他的玩具。 迷龙的要紧事,就是把水槽归拢一下,下雨的时候能让水往一处淌。今天他又有了在南天门山上一小时造一口八寸棺材的神采。而且他得抓紧赶完,赶完好那啥。 他色眯眯瞧了瞧他正在干活的老婆,很是得意,那也没辙,谁让他是我们中间唯一有老婆的一个。我瞧了会儿那个叮叮当当的背影,决定帮他敲打点儿什么,以便让他尽早得偿所愿,但看来要把这活儿结了是搭上整天也完不了的事情。 我父亲出现了,衣冠笔挺齐楚,显然起床已不是一时半会儿了,但例行的下床之气还没过得去,一脸酸酸的气恼。这阵子敲打已经让他的气恼加深了,再看见我和迷龙,恼火便又平增了一倍:“敲敲敲!砸砸砸!如入菜市,尽遇莽夫!一大早就搞出这套拆房揭瓦的动静来,这地方还住得活人么?!” 迷龙嘿嘿地笑:“老爷子真精神得上了戏台子似的。这不才敲了五分钟不到吗?美国话说的,这气头把坦克都发动了。” 英语我父亲会说,却没听过这种美国话,不知己知彼,就只好瞪着眼生气。 我就硬着头皮,鞠了一个足够觉到腰痛的大躬:“爹。” 他早看见我了,却好像一副刚看见的样子,说:“回来了?你妈一天倒跟我念你七八十遍,还真能把个人念得回来,倒也不易。” 我只好又来一次腰痛式的大躬:“军务繁忙,劳您二老费心了。” “我没费心,是你母亲费心。”他扁了扁嘴,我就知道大事不好,果然他连酸带寒地又要来了,“军务如此繁忙,那就是光复在望了?” 我能如何回答呢?迷龙一边叮叮当当的,没出声,可那个表情跟笑岔气了差不多。 我说:“孩儿与弟兄们一起,是枕戈待旦,不敢稍有松懈。” “哦,枕了多少年,后枕骨都枕塌了,这笔烂账也不要提了。我倒是有正事与你商量。” 我简直有点儿受宠若惊了,忙把头又低了低,说:“了儿听着。” “伤好得怎么样了?——这倒不是我要问的,是你母亲问的。” “本来就是皮肉伤,没大碍了。”我想我的样子一定近乎讨好,“了儿这些年在外边,别的长进没有,倒是练了个皮糙肉厚。” 我父亲说:“照旧是随了我,臭皮囊包一副骨头架子。这倒也不用说了,我们什么时候搬家?”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所有装的乖脸全飞散了:“啥?” 我父亲说:“我知道你和他们是桃园之义,可这样久居篱下,总也不是个事情吧?男儿于世,当有立锥之地,我跟你说的,也只是有个放得下一张书桌的地方,可无论如何,不是这个叮叮当当的打铁铺子。” 我只好茫然看了眼迷龙老婆,她苦笑。雷宝儿吹了个口水泡。我望了眼迷龙,他低着头在抡锤子,身子在发颤,我以为他替我难过的时候他喷出了笑声:“桃……桃……桃那啥的……”他笑到把锤子抡到了自己手上。 我只好又看着我的父亲。父亲很客观地看着我,摊了摊手让我说话。我知道他已经很耐心了,他居然能把这样一件事拿出来商量,我的弟兄们功不可没。只是我像在烈日下一样,有些发晕。后来我跪了下来。父亲明显地愣了愣,今天他并没在兴师问罪,就人而论他已算得上和蔼可亲了,我没必要下跪。 我说:“爹,这世道太破,放不下您安静的书桌。我这去给您打块儿放书桌的地方回来,只求您别再怨这世道太破。” 我的父亲忽然显出了一些虚弱,他很想急,但他也看出了我身上有某些不对,又不愿贸然就急:“这是……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我只想您真的能用上这张桌子,不要像我一样。”说完我站了起来。迷龙用一种又惊讶又好笑的神情看着我,迷龙老婆看我好像在说这小孩子终于做了一直想做的那件错事。我父亲瞪着我,狼狈又茫然,那比什么都让我痛心。我很想逃走,也这样做了,冲到院门前我才想起来我忘了拿分给小醉的那份食物,只好又转回身。父亲还在那里,离了整整一个院子看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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