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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〇


  ▼第三十二章

  今天不进老鼠洞,而是回禅达,这应该是战前我们最后一次回禅达了,最后放松一次不如说了却一下最后的心事。如果赢了,从南天门到禅达也就一个来小时的车程,但很多人注定回不来了。

  车在禅达街头行驶,我们没法不注意到这座小城的临战感已经越来越强,在某些当街处都已经垒起了高射炮位。

  车上的气氛很沉闷,因为死啦死啦造的孽,也因为我们总被路边的军与民表情古怪地看着。活该,炮灰团与师部精锐的组合,是禅达农人也能看出的差异。

  死啦死啦偷来的那袋食物在我脚边晃荡,有时就碰到我的腿。大部分时间我不怎么去管它,我在做迷龙他们所做的事情,大家一声不吭地和张立宪们大眼对小眼,而张立宪们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我肯定即使在老鼠洞里厮打,我们也比现在的冷战来得融洽。

  食物很多,除了给父母,还有可以给小醉的一份。我再没想这是偷来的还是我拿命换来的,人不能总想这样的事,我们只是看着他们想,可算摆脱王八蛋了,到地头就甩了你。他们也一样。

  我瞪着张立宪,迷龙瞪着何书光,张三瞪着李四,某人又瞪着某人,有时候我们又交叉瞪着,并非要打架,而是没地儿可看又不想说话。

  车停下了。

  死啦死啦的吉普从我们的车边一驶而过,那家伙今天准是打药了,亢奋地大叫:“瞪!瞪死他!说出来——到地头就甩了你,可算摆脱王八蛋了!”然后他就从禅达的街头,也从我们的今天消失了。我们因他的鬼叫而迟疑了一下,眼神里是明摆着,但被叫穿了总是不自在。

  “……下车。”张立宪向他的弟兄们说的,也觉得有必要跟我们表示一下,“你们不下车?”

  “下。”迷龙说,这家伙脑子晕,毫无必要地又补了一句,“下他个王八。”

  我们刚下的车开走了。我们呆呆地站在禅达的街头,像一群傻子或者难民,部分是因为被死啦死啦和虞啸卿联手给折腾得太狠,还有一部分是我们都不大清楚该怎么对付对方。大家的眼神都有些涣散,脏得要死,也累得要死,人渣像精锐,而精锐又像人渣,心里都想同一个问题,就是怎么甩开对方。

  真甩了吗?我们被强拧在一个老鼠洞里,现在没人拧了,可是真甩了吗?没了洞的老鼠茫然戳在街头,看着没人折腾你的禅达,真甩了吗?

  丧门星搂上了我的肩附耳,老实人也许办事情更直接一些:“说两句面子话走人不好吗?”

  那倒也是。我清了清嗓子,那边的余治也在跟张立宪附耳,张立宪也清了清嗓子,可说真的,要消掉他那一脸倨傲,也许只好给他换张面皮。

  他说着更似挑衅的场面话:“要不要上哥们儿那泡个茶什么的?”

  不辣也挑衅似的说:“老子家没茶啊?还是就你家有桌子?”

  何书光说:“就你们那破团还真没几张桌子。”

  迷龙不满了:“啥意思啊?我们破,你们新?除了那几张嫩脸也没哪儿新啊?”

  何书光瞪着他:“要打吗?”

  迷龙打哈哈:“这小嫩孩是真不怕整死。”

  张立宪说:“行了行了。行了!找铲啊?我说你们,没地方去就直说!”

  不辣不嘴软:“有地方去啊!就是没地方打架!”

  “打架要找什么地方啊?就这儿。这儿。”余治说。

  迷龙爽快地说:“那就整呗。你个小老鼠脸子。”

  余治气恼地说:“……王八再让你进我的坦克!”

  蛇屁股起哄:“打呀打呀。不打也没事做。”

  何书光说:“那就打!”

  我开始叫嚣——不是想打,而是实在听不下去了:“打!都打死算了!”

  张立宪熬不住了,说:“你总算说出人话来了!”

  我们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气势汹汹以拳相向,连豆饼都捏着个拳头滥竽充数。眼看是又要拳头见肉了。丧门星手比脑快,已经对冒失冲上来的余治给了一拳,迷龙跟何书光搂在了一起,看起来亲热得要命,我跟张立宪互相抓着对方的衣领子,举着拳头。我们彼此瞪着,像两条被链子拴着没法把牙齿咬到对方身上的恶狗。

  但是我们真的已经打够了,不想打了。于是我们又瞪上了。我忙着把踊跃上前的不辣往后拉,说:“老大不小了。懂事的说话。”

  懂事的张立宪犹豫了一会儿:“好吧。谁有地儿可去?谁去的地方想别人一起去?谁去的地方想自己一个去?”

  迷龙建议大家掉头走两拨不就完了。我让他听张立宪说完。

  张立宪说:“各人说话。你要去哪儿?”

  我们互相看着,疲惫而警惕。余治摸着挨揍的部位,丧门星一脸抱歉地拍拍。

  然后我们一脸古怪表情地分开,走向两头。再不是人渣和精锐这样齐刷刷的两拨,而是分出几茬子参差不齐:不辣、蛇屁股居然跟上了张立宪们,而余治跟着我们。

  各人说话,便生惊诧。原来人渣并不想总跟着人渣混,不辣跟了精锐去看某精锐的相好,真是司马昭之心,希望回来后他不要还是老童子鸡;蛇屁股跟人去吃好的,尽管最近吃得不差;丧门星要去寺庙为他弟的骸骨祈祷,余治跟了去就不知要为谁祈祷;克虏伯希望去看师里的大炮;而豆饼哪儿都想去,除了跟着迷龙——他想得心乱如麻,根本安排不过来,于是向我们招着手:“迷龙哥,我走啦。转脸就回来。”

  迷龙悻悻地说:“转脸干啥呀?别转别转。”

  迷龙很悻悻,因为我们走得很孤独,实际上分完拨以后我们这一大群就剩了我和迷龙两个。还有两个更孤独的,张立宪和阿译都还站在原地发呆发木。

  我向阿译叫唤:“你还没想好?”他苦恼加孤独地摇了摇头,让我觉得理他都是多余,那便留着他对着个张立宪想去,我和迷龙走开了。

  阿译还没想好,既然最平常的一天对他都是左右为难的一天,那今天更该让他绞尽脑汁。张立宪去哪儿,谁也不告诉,何书光因此快跟他急了。

  我转过身去的时候,迷龙已经一头钻进路边店为他的儿子挑选零食和玩具。

  “乖儿子耶!”迷龙大叫一声,像一只大笨熊一样对着雷宝儿拱过去了。雷宝儿灵巧地手足并用地推搡他硕大的头颅。没办法,这小子表示任何热情时都是没分没寸的,是个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他的儿子并不乖,拿他的脑袋当鼓敲,但这无关紧要,迷龙很快乐,他拱在雷宝儿怀里,雷宝儿大笑,迷龙就假哭:“儿子哎,爸爸难受,快来哄爸爸高兴。”

  雷宝儿哄他:“龙爸爸!”

  迷龙吸鼻子:“还难受。”

  雷宝儿接着哄:“龙爸爸龙爸爸。”

  迷龙干号啕。

  雷宝儿只好被迫地在迷龙脸上亲了一下,真是委屈得很。迷龙不号啕了,但是皱一张苦瓜脸,说:“还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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