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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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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兽医晃了晃,忽然扶着墙慢慢地坐了下来。我们当他是体力衰竭,那在我们不是大事,所以我们又走了几步才觉得不对。郝老头儿的眼睛浑浊得吓人,他茫然地看了看地面,又摸了摸地面,用一根蘸了口水的手指去碰触空气,又把手指塞进嘴里品尝刚沾上的空气。他看着包括我们在内的周围的一切。如果你把一条在黄土地生活了一辈子的老狗蒙上眼猛扔进滇西的山峦,那狗只怕也会像他这样。生活中对它最重要的一切:阳光、空气、呼吸、土质,全都变了。 我们回到他身边,迷龙和不辣,虽刻薄,实则关切,在他眼前晃着手指头。 郝兽医念叨着:“……黄土坡坡下大雨啦?这风咋甜丝丝呢?” 迷龙疑惑地看着他:“咋啦?失心疯?” 郝兽医说:“……我这是在哪儿?” 不辣就高兴得不得了:“我是哪个?快讲快讲,讲不出来你就是老豆腐渣渣。” 老头儿答道:“你娃是不辣嘛。可我这里在哪块?这是哪儿呀?” 我不想说话,在我一个二十多的人看来,他脸上的皱纹多得吓人也深得吓人。我伸了两只手,给他扒拉开来皱纹。 小醉发急了:“你们不要吵。要老爷爷自家想,自家想出来才好。” 迷龙说:“呸他的老爷爷,他是六十岁的大小伙子。” 我纠正他:“五十七。” 死啦死啦喝道:“闭嘴。” 我们闭了嘴,看着一个老头儿坐在那儿苦想,不到六十的他衰老得像是一百二十多岁,而我竭力抹平他的每一条皱纹——那当然是徒劳。 后来我们搀起了郝老头儿,沉默地离开这里。我们来的时候很热烈,走的时候像灰孙子。 我们扔下了虞师座,可看见一个记住了我们和自己,却丢失了整个世界的老头儿。郝兽医几分钟后就恢复了记忆,甚至忘掉了他曾对着唐基哭泣。 一辆破卡车停在我们旁边,蛇屁股坐在司机身边,抢到了喇叭往死里摁。炮灰团的一切都是破烂的,油也是最劣质的,我们淹没在劣质的油烟里。死啦死啦他们都已经上了车,我还在车下,在油烟里。我尽量把小醉推到油烟之外。我不喜欢这种告别,我讨厌任何形式的告别。 我从炮眼里看着对面的南天门。南天门一成不变,还是那样,明的刺,暗的刺,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你既一片茫然,你就无法征服,所以我的心思根本不在南天门上。我用后脑勺研究着死啦死啦,而他在研究狗肉的爪子。 虞师的攻击被迫无限期滞后,于是我们活着,活得很高兴。若为安逸故,两者皆可抛。日军想必也很高兴,因为永无休止的炮仗终于停止。 郝兽医正带一张失落而茫然的脸,鼻孔里堵两个布卷,在治蛇屁股的战壕脚——但愿不要又治成截肢。迷龙拉了他们的新朋友柯林斯,弄了个水烟筒,在那儿你传我我传你地吸着,彼此被呛得昏天黑地是他们的娱乐。豆饼洗着一大盆也不知道是谁的衣服,但并不能逃开被他们时时喷云吐雾过去的厄运。丧门星弄了个炭盆,几个破瓦罐上拿铁丝绑了长把手,一会放点儿茶叶,一会加点儿糯米。不辣、蛇屁股一脸虚心求学的样子窝在旁边。也别管他们在煨什么玩意儿,总之是件只要有事就绝不会去费工夫的闲玩意儿。 最近很消闲,悠然见南山,因为我们中间那颗过度活跃的灵魂终于消停。我知道虞啸卿和孟烦了的脑袋同时在他的脑袋里打架,这回好像我赢了,我知道他正在步我后尘,正在变成我们。人渣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用后脑勺也看得见他的无所作为,用脚指头也闻得出他的沮丧。 我还在那儿装模作样拿个望远镜观察对面的南天门,一只鞋猛砸在我的头盔上,这样粗暴的举动目前只可能来自我的团长,他说:“不要拿后脑勺看我!” 我恼火地转了头:“谁像你个肚脐上也生眼的妖怪……” 第二只鞋也飞了过来:“也不要转过来看!”我算知道人为什么要穿两只鞋了。 我愣了一下,把两只鞋给他踢了回去,然后扯了我床上的被子,从脑袋上蒙了下来。现在我的背影对死啦死啦来说像一床会走路的被子,然后我用望远镜对着南天门,从被子下瓮声瓮气地发着抱怨:“这样好了吧?没事就龌龊,安逸生事端。谁也没瞧你,你现在活脱一条九头蛇,倒有八个脑袋在瞧着自己过不去。你何不去找点儿事干?” “没事做。” “麦师傅很想跟你摆摆美国龙门阵。全民协助很想你带他去打猎,他打兔子,你就可以打打也许还没死光的流亡日寇。丧门星熬了马帮茶想请你喝……” 刚踢回去的鞋又飞了过来,我愤怒地转身,但立刻又拿被子蒙住了头,因为第二只鞋又焦不离孟地飞了过来:“不要装模作样地看着南天门!你干吗不拿个破望远镜去看屎老大搬牛粪?!” 我忍无可忍地抓起他的鞋回掷:“我看你就够了啊!——你要的啊!” 在这场抓起屋里的任何东西投掷对方的战争中,我占了上风,因为我站着,而他就是赖在那里不起身。但他没东西可扔的时候就拍了一下狗肉:“狗肉,给我上!”狗肉愣了一下,当确定这不是开玩笑时,就冲着我冲了过来。 我吓呆了。这是什么世道啊。 我拿床被子抵抗着狗肉的咆哮,从防炮洞里连滚带爬地逃出来。狗肉比我的团长有分寸,至少不再追了,于是我从地上爬起来后有机会把被子扔回屋里,边扔边骂:“你拿被子把炮眼堵上啊!你就看不见南天门啦!它在不在那儿关我们屁事啊!要不要我们挖个坑把你埋啦?” 人渣们高兴得不得了,总算有点儿事了。迷龙乐得跟个贫嘴老娘们儿似的:“他放狗咬你啦?他放狗咬你啦?” 我拍迷龙的头:“迷龙,给我上!”迷龙抓着我就咬了一口,然后呸呸地吐土渣子。 我悻悻地坐下来:“丧门星,给口马帮茶。”丧门星从他的瓦罐里整出那么一小杯来递给我。“太苦啦。放多点儿糯米。”我挑剔地说。他就从他身上的一个小包里给我按粒算地加着糯米。 我们的人渣又回复了无所事事的状态。我们讪笑着,观望着克虏伯无处宣泄地擦他的炮,他用一根铁条绑了布条在炮管炮膛里抽抽拉拉。 我感觉到一道愁苦的眼神从我身上挪开,于是转头,看了一眼郝兽医愁苦的眼神。我不想以我的无聊和他的衰老对视,我也迅速挪开了目光。 我错了,我的团长不会像我,我们都只会越来越像我们自己。时间就是吞噬自己尾巴的一条蛇,我们身在其中,永不知何谓始,何谓终。 我恹恹地走向我的晚饭,死啦死啦跟在后边,比我更加恹恹。我们的晚饭在那些说是临时却快成了永久使用的破棚子里,在它和我们之间隔着验枪通过才能吃饭的规矩。 麦克鲁汉老远便看见我们,很振作地过来——整个阵地上怕也只有他们两个美国佬很振作了。 他远远的就喊道:“我是你的支持者!No,我是你的fans!” 死啦死啦向我寻求一个解释:“啥意思?” 我有气无力地告知:“他迷上你了,没错,他爱上你了。” 死啦死啦更死样活气了:“哦。真不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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