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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


  屋子塌了,张立宪也许不带回头的,可这两个字就一定教他正冠正襟地回了头。于是枪跑到了死啦死啦手上,枪托子狠杵在张立宪的腰眼子上。张立宪还是不肯弯,趔趄了一下,扶着门框子让自己稳住了。死啦死啦可不管他的惊怒交集,戳着鼻子骂:“我要是你,就拿根管子,从这张鸟嘴通进去,直通到屁眼,看是什么塞住了那一肚子学问,于国于民都用得上,可永远倒不出来!我是团长,就算是炮灰团,也是一个团长。你是营长,就算是十足亲信,也是一个营长!以营对团,全无敬意,忠孝信悌礼义廉耻,挂在嘴上,踩在脚底!这一下只让你们知道,除了虞啸卿,世界上还有你们必须敬重的东西!”

  张立宪忍着痛,横着脸,挥挥手:“打。打完我自己去班房。”

  但死啦死啦又开始作怪,正冠正襟地挺直了,还是向着张立宪身后的院外:“师座!”

  张立宪气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连气出来的四川话都叫人听不懂了:“嚯!你个崴货扯洋盘着瘾啦……”来自他身后的一脚结结实实地着落上他的屁股,他撞到了迷龙身上。迷龙像我们几个一样绷着立正,板着脸把他推开。何书光那帮家伙也在做和我们一样的事情,枪械棍棒板砖瓢盆,各种随手抓来用于械斗的玩意儿落了一地。

  虞啸卿一脸黑气地站在门外。看着他我们也多少理解了精锐们所做的出格事,那完全是出自无能为力的痛楚。一个永远挺得钢枪一样的人一夜间便黑了眼圈,瘦削出了骨头。他拿着一把长刀却没有任何杀气,因为那把刀是拿来做拐杖的。他看起来有点儿佝偻,整个神态让我们有一夜白头的错觉。但是虎死不倒架子,那家伙照旧不顾那一院子向他敬礼的人,只管他最介意的人——他只盯着死啦死啦:“你是知道我在外边,还是信嘴胡柴?”

  死啦死啦正气邪气又都没啦,只剩下阿谀气:“师座安好!师座无恙?唉……我是说,师座我挺挂念您的……”

  虞啸卿叹了口气:“……果然又是胡柴。我把你想成鬼怪了,还当你看得穿墙。”他一只手扣上了张立宪的脑袋。张立宪保持着一个敬礼的姿势,被他轻轻地把脑袋拧了过来,就眼泪盈眶地看着他的师座,两秒钟后,一行眼泪掉了下来。

  虞啸卿的口气倒是柔和得很:“哭什么?我要是死了,你要么冲上去,把血流光,要么回家,讨个老婆,看举国沦丧。哭什么?”

  张立宪立正了:“是!师座!”又是一行泪。

  虞啸卿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记,那个从来学他挺得像枪一样的家伙弯了,低着个脑袋瞪着自己的脚尖。虞啸卿却又不管他了,他找的是我的团长,从进来找的就是我的团长。

  他对死啦死啦说:“抱歉。他们跟上我的时候都是小孩子。打得很苦。我跟你一样穷过,没东西可以犒劳。无赏即无罚,无赏无罚即无管治。我能给他们的只有娇纵,于是娇纵太过。抱歉。”

  死啦死啦说:“没事。”

  “你的部下已经惩治过,我的部下还没惩治。”虞啸卿挥了挥手让随着他的警卫进来,“全体禁闭,禁食面壁,肚子空了脑子会想得多点儿。”

  后来考虑到正是用人的时候,禁闭暂免,每人去自领十记军棍。张立宪承担责任,说是自己带的头,领走二十记。料理完了他的部下,虞啸卿便在一个很近的距离跟死啦死啦大眼对小眼地看着。

  虞啸卿说:“你告诉我,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死啦死啦低了头:“……没有。”

  “有的。我压根儿没说是什么事的办法,炒鸡蛋的办法?或者治脚气的办法?你就回我一个没有。——有的。”

  “……没有。”

  虞啸卿在他拄着的刀上找了找支点,然后跪了下来:“在这里见上,不是碰巧。五个小时前我想打穿自己脑袋,连枪都被人下了,然后到处找你——我从祭旗坡找过来的。”

  我们一片死寂,连惊讶都忘掉了。

  虞啸卿一夜煎熬,于是自杀,自杀未遂,于是灵光闪现,然后满禅达找一个该死不死的人。目高于顶没削掉他的智慧,我们所在的世界从不缺少人精。我不再瞪着虞啸卿了,反正最不可能的事他也做了。我只关注着死啦死啦的后脑勺,看着那个后脑勺一点一点地低迷,慢慢地耷拉下来。

  “……你又高看我了。我看不穿墙,我没有办法。”说完死啦死啦从虞啸卿身边走过。他没有去看虞啸卿的勇气,更不会有扶虞啸卿起来的勇气。我们耷拉着头,用做贼一样的步履从我们的师座身边走过。

  被我们留在院子里的人们如同凝固了一般。

  我们灰溜溜地走过巷子,虞啸卿的小小车队也灰溜溜地停在外边。我们看见了让我们非常惊诧的一景:唐基和郝兽医坐在虞啸卿座车的后座上。郝老头儿仰着天,把一颗脑袋横担在靠背上,哭得不像样子。唐基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拿着他想给郝老头儿用,但郝老头儿却从没用过的手绢,他已经用习惯了衣袖和衣摆。

  郝老头儿是送死啦死啦来的,刚才就在外头等着。

  迷龙嘟囔:“个老笨蛋,咋和那么个老人精混得人五人六。老天扒地的。”没人能回答他。

  唐基很难得地没有眼观六路,而是专注于他身边那个同龄者的伤痛。这又是个方言怪,他和郝老头儿掰陕西话:“……莫事啦,莫事。老汉,老哥哥,人生一世,弹指一挥,有什么懂不得的?你我不过是分坐了两趟车,你坐了牛车,我坐了汽车,可坐车的不还是个人,不还都是从娃娃坐到老汉?”

  郝兽医只是仰着,本想少流泪,结果多流泪:“……莫得啦,都莫得啦。”

  “得之幸,失之命。话反过来讲也可以的,得之命,失之幸。得失我命,得失我幸……我不讲嘞,越讲你越哭,你哭痛快就好,我听,我不好陪你哭。”

  “莫得啦。莫得啦。都莫得啦……谢谢,谢谢副师座。”

  “我日他妈的副师座。”唐基说。

  我们想迅速离开这里,迷龙、不辣、小醉也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凭他们的本能都能嗅出来气氛的怪异,尽管虞啸卿没追上来,也没有任何人拦我们。我们走到巷口时,郝兽医拭着红肿的眼睛追了上来。

  迷龙问他:“你跟那么个老妖怪虎啦吧唧地唠啥呢?你想做阿译的学徒啊你?”

  郝兽医说:“莫啥莫啥。他会讲老家话,我跟他讲老家话。”

  不辣很好奇:“你哭么子嘞?”

  郝兽医说:“老人病。见了猫猫想哭,见了狗狗想哭,黄土都埋到这儿了,见了雷宝儿连捶天抢地的心都有……见了你们都想哭。”

  不辣抱怨:“你不要哭丧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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