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兰晓龙 > 零号特工 | 上页 下页
一七〇


  简单到暧昧的回答让阿手更肯定曹顺章在隐瞒什么,他们对视,阿手发现他和他最信任的恩师间也已经堕落到只能互相猜疑。

  “所以你说动,我有疑虑。他能卖掉我们所有人——这是自杀。”

  “不是。”

  “是不是我都会死。——我出命,您出个解释。”

  “你做事什么时候要解释了?我可以换老疤领队。”

  “不会的。这事成败都是死,所有参与的人都知道,老疤还不够让他们去死。”

  曹顺章的目光现在咄咄逼人,阿手有些畏缩,他从未在老师面前如此出言不逊,但不是说他就此没了了解真相的勇气。

  曹顺章迅速发现这上边他较不过阿手的执拗,只好说道:“好吧,要让劫谋伸出他层层保护的脖子,就得有够大的饵。土肥原贤二的脑袋他都没有兴趣,他要的东西一文不值,可却想了半辈子——我的脑袋。

  “刘仲达负责送出这个饵?”

  “当然!你以为你们都一去不返了,我还能在后边苟且偷生?这回送出去的是我!”他烦躁和痉着,“扔进去扔进去,把什么都扔进去,把半辈子扔进去,把你九个师哥扔进去,扔进去扔进去,把小囡扔进去,把你也扔进去,现在,把我也扔进去。”

  阿手在软化,在歉疚:“对不起,老师,被卖了太多次就会多心。”

  曹顺章在缓和,在对孩子一样拍打着阿手:“好了,好了,傻小子。”

  但这时阿手做了个动作,他抬起一只手,那是叫在他们语音范围之外的疤脸过来——疤脸迅速地过来。

  “蝮蛇火嘉。”阿手说。

  疤脸一脸的莫名其妙,曹顺章的神情却一下僵滞。曹顺章看阿手,看疤脸,然后将目光转向江面。阿手则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曹顺章对那四个字的反应。

  悲伤、失望、被亲人出卖的失落、难以置信,一起出现在阿手脸上。

  疤脸问:“什么事?”

  “让所有兄弟新门里集合。今天有大变。”阿手说。

  疤脸在惊讶中迅速离开,然后阿手看着他的老师,曹顺章看着江面,感受着身后两道如炬的目光。

  “蝮蛇火嘉,六年前本该死在我手上的日本特工,我真不该把他带给您表功……您说他是双料货,您带走了他。”

  “好记性。”

  “后来我去了西北,无趾师兄背地跟我说,他很担心,您让那条蝮蛇以中统身份混进共党内部,无趾说怎么能让他做这种事,就算他真是双料货,就算对付中党——可日军正在入侵。”

  “好,你们真有气节。”那近似于冷笑。

  “再回上海,无趾已经死了,蝮蛇火嘉还在做他的刘仲达,倒戈进了军统的刘仲达。”

  “师兄弟的关系不错啊,无趾连这种事都告诉你。”曹顺章说。

  “不错。不错到无趾还告诉我,引发这场血战是因为那条蛇把给中统的情报同时给了军统,无趾说,我们的恩师想做什么?他是这场血战的始作俑者,他干什么这么做?”

  枪林弹雨。刘仲达杀死了韩馥,打伤了钉子。

  刘仲达杀死北冥。

  被他引发的是中统和军统间的全面战争。

  曹顺章现在的样子像这事彻底跟他没有关系,只由得他的学生伤心和失望。

  “无趾死了,湖蓝杀的,一点也不值。无趾到死也不明白干吗让他这么毫无价值地去死。一个被湖蓝杀死的的人,却要卅四用衣服将他盖上。我还活着,可我也在想,为什么我会在西北被冷落这么久,是不是因为只有我知道蝮蛇火嘉的底细?老师,我过得很难,难的不是要对付军统,甚至不是劫谋,最难的是不知道怎么对您,搞错了搞错了,我和无趾都这么说,前些年老师还带我们打鬼子,现在怎么会跟鬼子合谋?老师一定是另有奇谋,一直说到无趾死了,我也快什么都不相信了。”

  曹顺章一字一顿,因为他在说一句他也快没把握的话:“我有奇谋。——干掉劫谋后,我会带你们对付鬼子。”

  “这就是汉奸!”

  “成事不拘小节,况乎保命。我有劫谋在朝在野几十万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日本人想杀劫谋,他们都快想疯了,劫谋让他们的特工在中国大地上永远是孙子!他们想啊,他们又騽,他们杀不到,军统的反扑要让他们在中国死绝的,还有湖蓝那样的人,那样人能疯到上日本列岛去报复……他们得找人,他们找到我。劫谋死了,这世界我就坐大,我能接管劫谋死后的一片混乱……但是他们算错一件事情,劫谋死了,我会和你们全心全意对付日本人,和你们,和中统,和军统,甚至和共党……像卅四那个傻瓜说的,我们早该联合……”

  “这就是汉奸!还是汉奸!”阿手在曹顺章面前重重地跪了下来,膝在江岸上砸出了两个坑,手深深地抓挠着沙土。阿手在哭泣,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哭声,他的号啕来自话语和心里:“你信吗?您真信您说的?用谎言来掩盖谎言?日本人算错了?真的?我们不是在做汉奸做的事情?日本人没有抓住我们的把柄?这个把柄到时候他们不会用?他们向重庆一捅就能让我们万劫不复,我们还能全心全意对付他们?我们能不做他们的狗?谁错了老师?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您教的,跟您比我是笨人,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呆呆看着眼前的沙土,那东西在他看来是染血的。

  在沦陷区他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日军残杀,他无能为力,因为他得投入对零的截杀。

  他仍然记得自己对零的许诺。

  阿手:我再也不会跟你作对,我要杀光日本鬼子。

  但之后他投入对军统甚至对中统的厮杀,杀死军统,勒死骈拇,这甚至比被日本人残杀更让他痛心。

  阿手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求求您回头吧!日本人正在杀我们!”

  曹顺章铁青着脸,冰冷,仇恨是股邪气,这股邪气现在已经弥漫了他的身心,让他看上去像鬼:“仇恨是棵妖怪的树,得天天拿我们的血浇。”

  “砍了这棵树。我请您,我求您。死,咱们死个心安。”

  “你不懂仇恨。”曹顺章漠然而疲倦,“看来今天的行动你是不想去了?”

  “我不怕被碎尸万段,可怕了做日本人的先锋。”

  “好吧,我信错你了。前不久才信你。”

  曹顺章似乎要走开,但又回头——修远从来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实际上他早想过如何应付这个可能的局面:“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你吗?”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你想的。每分钟都在想。想得你都不敢问我。”

  几张照片从曹顺章的口袋里被掏了出来,然后落在阿手的跟前,照片落地时没有声音的,覆着,但是阿手的身子猛颤了一下。他翻开第一张时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掉进了地狱,冰窟里的地狱里烧着让他成为灰烬的火。曹顺章的声音像是狱卒,冷漠地在他头上响。

  “看吧。你的家人,老婆孩子,最后的照片,已经死了,也分了,劫谋是能把尸体也派上用场的人,你是东躲西藏让他们找不着,否则你也能收到他们的尸体,一块两块的……因为你还在帮我,触犯了劫谋的威严。”

  他看着他的学生,他的学生成了灰烬,阿手爱的耳孔里又在流血,多得止不住,阿手在流泪,血和泪滴上那些写实了血肉模糊的相片。阿手开始扒着江岸上的沙土,扒着沙土,嘴里咀嚼着沙土,他几乎是趴在地上为他的家人完成一个坟墓。

  “现在你懂仇恨了吗?你还不想杀劫谋?无论如何?你还想一走子之或者一死了之?你的仇人还和你活在同一世界上,好好的,总有一天,连你苟活的这个世界都是他的。”

  他不再说了,因为发现再说阿手也听不到了。阿手拥抱着那座小小的坟墓,将脸贴在上边,阿手物我两忘,似乎把自己也做了覆在坟墓上的泥土。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