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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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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劫谋的心腹重地几乎快被摧毁了。 灯被砸了,这让根本没窗的房间一团漆黑。器械扔了一地,手术台已经脱离了原有的位置,上边单薄的被单也被撕碎了。污迹、血迹、药水在地上流淌着。玻璃碴,地上到处是摔碎的玻璃碴。湖蓝像一团垃圾一样蜷在玻璃碴上,他唯一的一只脚在玻璃碴上流着血。湖蓝蜷着,抱着自己完好的一条脚,另一条只是空空的裤管。湖蓝死死抓挠着那只裤管。 门开始轻响,湖蓝听着那扇门的响动发出非人的号叫。 门开了,湖蓝被外边射进的光线耀得睁不开眼睛,他把脑袋塞在衣服里开始哭叫:“不要!不要!不要再来了!” “湖蓝。”纯银站在门口叫他。 湖蓝在猛烈的颤抖中愣住,他从捂着的眼睛里偷看了一眼,今天没有专家——那白色已经成了他的噩梦。今天只有黑色,纯银和几个曾经是他亲随的军统。 “先生在等你。” 湖蓝瞪着,发怔和发抖。 “结束了,湖蓝。” 湖蓝开始无意义地大叫,他扑向纯银,仿佛要把纯银掐死,但他只是抱住纯银呜咽。湖蓝被架出去,当他出门时几乎被外边射进来的强光眩瞎。 纯银最后看了看这间房间,墙上抓挠的痕迹,门上带血的手印。湖蓝显然曾经想尽一切办法想要从这里出去。摧毁一个人的心灵是如此惨烈的事情,带累得这间房也如同刚经历过一场战争。 纯银摇摇头关上门,让这里恢复黑暗。 湖蓝在热气蒸腾的水里,虚弱得几乎晕去。换下的水被几个青年队抬出来倒掉,那几乎成了黑色。 “怎么样?”纯银站在旁边,全无要避讳的意思。 “不知道。”湖蓝仍像在梦游。 “不知道?” “脑子里空的,又好像塞了好多东西。我知道你是纯银,记得咱们做过好多事……可是做过什么事,纯银?好像杀过什么人?” “记得小天星吗?” “小天星?小天星是马。小天星怎么了?” “死了。共党杀的。” 湖蓝的脸冷了下来:“我恨共党。” 纯银观察着湖蓝的神情,那是风雨不动的死寂。即使恨的时候也很平静,空的,什么都是空的。 湖蓝忽然蜷在水盆里哭泣。 “怎么啦?”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纯银挥了挥手,一个军统拿上来一条脚,一条铝合金做的腿,精巧,精巧至极,精巧得像凶器,它锋利的脚趾可以像刀一样踢穿人的肌体。 “湖蓝,你的新腿。先生特意为你定做的,空膛,用的是造飞机的金属,很轻,接口加固过,跟你打架的人很难踢断你的腿了,还有……”纯银轻挥了一下,那条腿的趾尖摧枯拉朽地砍进了木头。纯银冰冷地笑了笑:“为了它,我们的枪械师这些天没睡过觉。” 湖蓝在惊讶和惶恐中停止哭泣:“一条假腿,为什么要枪械师?” 纯银摁了腿上的某个机关,一支和腿一样精巧的镀铬手枪滑了出来,湖蓝的瞳孔有些放大了。 “先生本想定做一支镀金的枪。可后来一想,这支比较配你。” “是的,配我。”湖蓝用虔敬的语气问纯银,“先生呢?” “在他屋里等你,顺便休息……先生等您醒来,这些天就没睡过完整觉。” 水声大响,湖蓝赤裸着用独腿跨出了澡盆,然后失去平衡撞在纯银的身上。 “先生说,想看见你用上他为你订的腿。” 湖蓝装上了劫谋为他定做的假腿,在纯银的注视中轻轻地顿了顿脚,他已经感觉到这只假腿比他用过的任何一只都要结实和轻巧。湖蓝向一条桌腿踢了一脚。桌子塌了下来,桌腿断了。他抬了一下腿,那去镀铬的手枪已经滑到他的手上。湖蓝把枪放回去时透出一种容光焕发的自信神情,在一团混乱的耻辱记忆中他重新捡回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严。 “谢谢先生,像长在身上的。” 纯银给了他一丝几乎算是慈祥的笑容:“去跟先生说。” “走。”湖蓝急不可耐地说,并习惯地伸出一只手,他想要他的手杖。 “不要手杖,先生说你从现在起不再是瘸子,用不着手杖。” “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屋里有点风,吹着劫谋的铭言微微飘动。劫谋在微笑,居然在微笑。他看着湖蓝在屋里走动,像一个武士看着刚磨砺出的刀锋。 湖蓝在走给劫谋看,就像孩子在父母面前炫耀父母给新买的衣裳。 “你好,你不瘸,别老想着你的那条腿,地很平,你不用想着拿你那条腿去就地面,让地面就你的腿。好,好。像样。” 在劫谋的调教下湖蓝走得自然多了,几乎看不出那是个缺了一整条小腿的人。 “很好,湖蓝。你再也不瘸了,你用不着手杖。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拿手杖戳脚的时候我都想抽你。浮躁。”劫谋有意开个玩笑。 湖蓝没有笑,他深深地鞠下一个躬去。尊敬的程序已经远远超出尊敬的必要。屋里并无他人,湖蓝想在一个躬里表达出他跪下磕几个响头才能表达的感激和热爱。他抬起头眼里泛着泪花。 “你记得什么吗?” 湖蓝开始有点茫然。劫谋打了他……好像?他向着自己的头扣动了板机……为什么?一个老头递给他什么玩意:“给你。”那老头是谁?湖蓝摇了摇头,想摇走他残存而扭曲的记忆,他再也没了那些压倒他的巨大的哀恸,甚至没有了做什么和为什么。他看自己的记忆像一个对绘画没有任何感觉的人在看着清明上河图。 “都忘了?” “都记得。可是,好像被水洗过一样……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情。” 劫谋几乎是满意地说:“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你已经在冥河里边洗过,你喝过了孟婆汤,扔掉了心里那些拉拉杂杂的垃圾,颉无忧。” “颉无忧……是我给我自己起的名字。” “你可以用这个名字,你挣到了它。湖蓝,为了我你要去上海,你不要跟靛青他们联系,那帮家伙咋呼一下可以,做我要你做的事就太粗。共党让一个人孤军深入,让我们无法顺藤摸瓜,现在你要做同样的事情。不过不是为了对付共党。” “对付日本人?” “对付修远。”劫谋不悦地看了湖蓝一眼,像看一件没怎么洗干净的衣服。他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腰,这样人性化的动作几乎只会发生在湖蓝面前:“这些天我没闲着,修远也没闲着,中统的骈拇上星期就失踪了,不是我们干的,那就只能是修远干的。修远已经跟他过河拆桥的上司决裂——为了对付我。”他回头观察着湖蓝脸上的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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