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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二


  卞融看父亲的眼神有些茫然,毕竟一个对生人都同情的人,不至于不在意自己的父亲。芦焱的停顿让她醒过神来:“就这样?”

  芦焱:“当然不止这样。现在轮到那个败家子——就是在下——上场。虽说打小担着孽畜之名,我也知道这样的强拧,会挫了他们的手,伤了他们的心。可是,连我都不愿意接受这样分不清是生意还是婚姻的东西,想必你更加厌恶透顶。”

  卞融调侃芦焱做作的愤怒:“不用那么义愤填膺。不用装出你真能分清生意和婚姻的样子。”

  芦焱:“好吧,所以我去了一棵树,因为我知道你在延安,经常会来一棵树。所以……”他编不下去了,好在芦家还有门绝活是用问号把人绕晕,“你真的从来不觉得和我在一棵树的相遇太过巧合吗?”

  卞融:“芦公子,你是说你为这么点小事花费了四五年?”

  芦焱:“当然不。可一棵树很穷,而我们这些人最拿手的绝活就是砸钱,砸到我说在那里待了四五十年他们都会说,没错。”

  卞融仍不相信:“看来你真是很有钱,居然能砸出一口地道的西北口音。”

  芦焱:“我在方言上很有天赋,我还能说地道的东北话。”

  卞融不再说话,沉默意味着她已经信了大半。

  芦焱看一眼远处的岳胜,给卞融最后一击:“其实你想想就知道了,中国这么大,在共治区的一棵树我们相遇,在日占区的上海我们又邂逅,除了我说的这个理由,还有别的站得住脚的理由吗?”

  卞融:“你鸳鸯蝴蝶派的小说看太多了……我根本不信。”

  芦焱又看了一眼父亲,然后开始扮演一个他很厌恶的人——叶尔孤白。

  芦焱:“亲爱的卞,你不信,我也只是告诉你原因,而不是要你相信。你不信会比较有趣,你若信了,我们就会拥抱在一起,太容易就遂了父亲们的心愿,也到了我们都在逃避的结局。不信,这个游戏也许会更有趣。”

  卞融显得有点伤心和疲倦:“原来你也讨厌这么个结局?”

  芦焱:“婚姻对你我的父亲是个结局,对我们却是开始。”他甚至不好意思面对自己的无耻,“先得把米煮成饭,我们才能知道米的味道啊,亲爱的卞。”

  身经百战的卞融被他肉麻得发冷:“何思齐在上海真是没有立足之地啊。”

  芦焱:“你是说我换在衣柜里的那件衣服吗?”

  卞融:“你这样愤世嫉俗好像很乐在其中啊?”

  芦焱:“哦,我打拼了三十多年只为得到愤世嫉俗的权利,上流专利。你不也一样吗?亲爱的卞,你正在对着镜子说——必须改变自己的行为举止。”

  卞融的勇敢总是掺杂着糊涂:“那好吧,我们斗嘴。门当户对,上流对上流。”

  芦焱:“不,我很下流,让上流人去玩他们的口才吧,我只想谈成这笔交易。”

  卞融:“为什么?为了卞家芦家能继续发国难财,你我能躺在这堆钱上?”

  芦焱:“我要说为了破碎的河山,为了每一次我见过的艰难的死和活,为了我年轻时的第一个理想,你会信吗?”

  当然不信。卞融为他的厚颜叹了口气:“你真是个空虚的男人。”

  芦焱:“我实在得很。不信你摸摸我。”

  卞融:“还很无耻。”

  芦焱:“但不是最无趣,对吧?”

  卞融:“无趣自觉有趣,下流自命上流,芦公子。”

  芦焱:“这是一种修养。糟糕,但总得让自己过得去。你我一样,我的左手,你的右手。我弯腰,你也没有直着——镜子外的你,镜子里的我,亲爱的卞。”

  卞融败下阵来:“走吧走吧,我信你了。何思齐只是一件被你穿过的衣服,好吗?芦伯伯一向很奸,现在他虎父无犬子了。跟你比,我认识的那帮货色也许都是光屁股的小天使,可我还躲得起你——让路。”

  芦焱:“我就算让开了,你前边也没有路。”

  卞融:“让开!”

  芦焱:“让开之后呢?你回家,恨你家,恨你交的朋友,甚至恨你父亲。你看着你买来的药,想着有一天它们能到一棵树,可它们没长腿,你这长了腿的又迈不动,因为你害怕看见苦难。别人还能隔河望景,你却两头都挨着针扎。人到底该有多少内疚和怜悯才不至于出危险?你早就过了那道红线了……”

  卞融:“谁要你说这些的?那些东西我是给何思齐看的!不是给你!不要拿从我这里骗走的东西再来骗我!”

  芦焱:“那并不羞耻!而且我知道怎么让你安宁!灯红酒绿让你失望,穷乡僻壤也让你失望,冒险让你失望,待在家里更让你失望,你已经没地儿可去了!”

  卞融狠狠地把手提包挥过去,不再在乎她的香水:“用不着你说!”

  芦焱:“答应我的求婚。我知道,这样一个婚礼,和我这样一个人,是你逃了多少年的人和事。可是能走的道你都走过了,只有我这条道了。来,走我。我们正正经经地生活,只有我能做到,因为你认识的那些都不是正经人。我会堵住那些让你不得安宁的五湖四海,当同情心泛滥时你还可以去去棚户区发发药。我们都该歇歇了,我会让你变成像眼前这潭湖水一样安宁和……”

  卞融:“一潭死水和一股漂白粉味。”

  芦焱:“但是能过得下去。”

  卞融:“但是总得过下去。”她叹了口气,走了几步,平静得似乎没发生过刚才的一切,“你在求婚?那你求婚吧。”

  这是芦焱今晚的目标,但他犯了难,因为卞融站在湖岸边,背对着他。芦焱愣了一下,意识到这又是一场考验。他跳了下去。卞融惊叫。芦焱下沉。整个世界倒清静了,对他来说只有水声——

  青山:“同志,比死还难熬的就是沉默。”

  芦焱踩水上浮钻出水面的一刹那,卞融尖叫,芦焱大笑。

  芦焱:“我向你求婚!”

  卞融:“我不答应!”

  芦焱:“那我求到死……”他下沉,并且喝了口水,“看来会……很快……”

  卞融:“你到底会不会游泳?”

  芦焱使劲让自己冒头:“游泳……在大沙锅……”

  卞融试图让他够到自己扔出去的包:“你给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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