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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一


  芦焱虎着脸过来:“你走吧,他不过是想绕到你不敢跟他要小费。”

  侍者愣了,却看着芦焱,就不走。

  芦焱:“走吧。我是他儿子,比他更抠门儿。”

  绝了小费之念的侍者终于走开。

  芦焱:“我从来没见过人像你这样决心做一个耍把戏的。”

  芦之苇津津有味地吃着七成熟的牛排:“我从没见过做人有不耍把戏的。”

  芦焱看着老头心情大好,暗自叹了口气:“我哥……”

  芦之苇风雨不惊地:“你哥回来啦?”

  芦焱:“……回来就好啦。”

  芦之苇:“人在这个好字上是没得够的。所以,你该想,眼下就不错啦……万一待会儿你爸就叫这块牛排噎死呢?”

  芦焱:“你别边吃边说这种怪话就不会。”他扫视着周围,“她呢?”

  芦之苇大笑,噎着了。芦焱慌忙给父亲倒水捶背。然后芦之苇倍儿正常地往湖畔的树丛里指了指,芦焱看去,见树不见人。

  芦之苇:“她真是让我眼红啊,给了你那么大一个嘴巴子,我多想也来那么一下啊。打完了也不走,哭个稀里哗啦。我瞧这事是有八成数了。”

  芦焱:“卞哼芦哈您两位,那是你们的后辈,女的,哭成那样了,你们两位就跟这儿研究牛排几成熟?”

  芦之苇:“管她干什么?这笔生意我们两个老的已经谈完,剩下的琐碎你们小的自己谈好了。”

  芦焱:“生意?”

  芦之苇:“生意生意。万物都在耍把戏,无事不是谈生意。”

  芦焱点点头,离开之前从父亲盘子里捞了块肉,这是他唯一的反击手段。

  芦之苇:“扔个石头。”

  芦焱:“石头?”

  芦之苇:“八成数不是吗?乌鸦喝不着瓶子里的水,就往里边扔石头,水自己就溢上来了。扔个石头。”

  芦焱很没辙地看着无事不用心机的父亲,而父亲毫无心机地专注着牛排。

  青年队基地,屠先生站在铁锈斑驳的平台上,看着晨曦之下的破败厂房和那些被爆炸和气浪冲击得面目狰狞的机械。护卫他的青年队站在阴影里,仿佛希望屠先生忘掉他们的存在。九宫出来,鞠了一个折刀式的大躬。内疚和惶然交织在他的脸上,以及极度的疲劳。同一个问题问一百遍,折磨的不仅是被问的人,何况还得施刑。

  九宫:“问第八十三遍的时候他终于说了。船帮的叛变是真的,可若水就是要把船帮扔出来做炮灰,他就是要我们觉得他众叛亲离。欠老板那帮是高级炮灰,命中注定的送死货。真正的撒手锏,是他多年来专为这事培养的……”他踌躇了一下,“……锄奸队。那些人多年一直在他身边暗中护卫,我们不知道,船帮也不知道。就为在我们当他山穷水尽时,给先生您致命一击。以上是最后的审讯结果。又经三次核实,犯人再无改口。”

  屠先生盯着眼前的满目疮痍,表情竟有些苦涩:“狠过毒蜂啊,若水。为了叮我一口,你不惜让自己的肠子肚子一块被扯出来。你为什么就不肯好好死呢?”

  九宫又鞠了一躬:“先生不进上海,若水就是再多的设计也无从施展。但这里还是太危险了一点,敦请先生速回重庆。”

  屠先生:“退?没得退。不可避而不战,否则,徒增敌人胜算。”他无视九宫,只跟他那位宿敌交谈,“厉害呀,老伙计。实力如此悬殊,却逼得我说出了这种话。你不是在玩苦肉计,你是真把自己放进绝地,砍掉自己两腿一手,就留了一只开枪的手。这时候,我怎么舍得走?”

  芦焱贼手贼脚前往会所寂静的角落,听见那个细碎的声音:蜷成一团的卞融捂着嘴发出轻轻的哭声。芦焱在茫然无措中生出对茫然无措者的同情,他安静地看着女人在真正伤心的时候的哭泣。卞融换了个姿势,托着腮摆着身段,珠泪涟涟,让芦焱的心都要碎了。他很绅士地走过去。

  芦焱:“芦焱和何思齐,哪一个更让你觉得讨厌?”

  卞融:“想好这回你要扮演谁了吗?”

  她威胁地活动着自己的手腕,芦焱站住。

  芦焱:“你要揍芦焱的时候,我是何思齐。你要揍何思齐的时候,我是芦焱。”

  卞融全无笑意:“真希望你的幽默长着脖子,这样我就好掐死它。”

  芦焱干笑:“你真幽默。”

  看起来卞融要又一次使用她的巴掌,但她放下了手。

  卞融:“算了,你走吧。女人打男人,无外乎是受了骗,可被一个欠揍男人骗了的女人,更欠揍。走吧你,我知道你回来干什么。你知道我除了生气,还很好奇,何思齐怎么就成了芦焱,于是你准备好了一堆解释。我也许信,也许不信,可只要我听了,这场游戏就又得玩下去了。对不对?”

  芦焱连干笑都没有了:“我不解释,因为一个像你这样聪明的女人根本不需要解释。”

  卞融仿佛被打动了:“还是解释一下吧,你小看了女人的好奇心呢。”

  芦焱提气凝神:“这件事情是这样的……”

  卞融:“还是别解释了,我逗你玩呢。”她忽然乐了出来,“真解气,比打你耳光更解气呢。也许芦焱比何思齐更有意思?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何思齐有趣,因为上海根本没有他的角色。你呢,和我一样,从小就在扮演分给你的那个角色吧?”

  她要离开,芦焱欲阻,她把手提包当流星锤作势欲挥,芦焱站住。

  卞融:“我才舍不得呢,包里有我喜欢的香水。”她取笑芦焱,“芦公子,你还是做回何思齐吧?一棵树对你比较安全一点。”

  芦焱硬起了头皮,因为此时再不做什么,以后他也无法为芦淼的那五十万做什么了:“这只是一笔交易,知道吗?我只是尽可能让它不要成为交易。”

  商人的女儿对那个词总是敏感的:“你和我的交易?你拿什么当本钱?芦二公子,你知道上海有多少二公子?每个二公子都是在等着老大死掉的二世祖。”

  芦焱:“不是你我的交易。只是两个闲来无事的老头子,闲到成天只好操心他们的败家儿女,因为他们知道,这样下去,他们的家迟早要被儿女败光。”

  卞融瞧了一眼远处正大快朵颐的芦之苇,而她的父亲正好如厕归来,很无辜地冲她笑笑,又和芦之苇交换着鬼脸。

  芦焱:“他们爱钱,可最爱的不是钱。他们怕死,可最怕的是看自己的儿女在外头碰得头破血流或者被人骗得醉生梦死。”他几乎以假当真,“后来他们一合计,反正生意都做到一起了,索性把家也并了吧。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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