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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门闩是真个惊讶了:“……你是说你把它随身携带?我这辈子搜过无数人,你是搜得最彻底的一个,你把它吞肚子里我都找得出来。得啦,骗我这样的人你要换个招。你把它藏哪儿了?就算让我再跑一趟西北我也毫无怨言。”

  芦焱:“真的不用去取。”他犹豫了一下,再次确信这些人可以相信,“只是需要很多的纸和笔,还有很多时间。那玩意儿鬼画符一样,错一点可就谬之千里。还有,我大概不能回家了,包括提那活见鬼的包,因为我所有的时间都得用在这里。”

  他很清楚这屋里人都把他当作了怪物。

  门闩挥手,让所有人各忙各的。他几乎是挤在芦焱身边。

  门闩:“你……”

  芦焱:“对。”

  门闩:“等我说完你再说对,因为我还是不信——你把它背下来了?”

  芦焱不耐烦地:“对。”

  门闩敲他的脑袋:“这里边?”

  芦焱:“对。别敲。”他恨恨地,“在两棵树你砸过我的头。”

  门闩惊叹:“幸亏我当时不知道,否则只好照自己脑袋开枪了——有多少?”

  芦焱拿手比了一个一指多的厚度:“一本书,一本大概得看两天两夜的书。可你看不下去,是个人就看不下去……根本是一堆连词都组不成的乱字。”

  门闩:“那你把它背下来?”

  芦焱:“我觉得它是假的,可把它给我的人没说真假。我想,万一是真的呢。”

  门闩摇头:“这不够。岳胜那样的军人,或者我这样的刺客,有可能,可你压根儿是个随心所欲不知所谓的死老百姓。”

  芦焱看看他:“好吧,因为我在假装。”

  门闩:“假装?假装什么?”

  芦焱:“假装这半辈子没被屠先生逼成空白,假装假装只有我是真的,我心里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否则这些年真的没法过。对自己假装最难了,所以我把它背下来……像真的一样。”

  门闩:“就是真的。”他拍拍芦焱的肩,让芦焱表述自己的情绪,而他立刻投入实际的计划,“今天是不行了,今天太晚。我们往后得挤出一切可用的时间,把你脑子里的种子搬出来生根发芽。不过,我不同意你离开家,你也不能辞去工作。”

  他指了指周围,“这里不安全,我们损失不起你。”

  芦焱:“我已经被人骗过一次,劫过一次。”

  门闩:“可他们好像没有恶意。而且我跟岳胜时时刻刻盯着你,他们好像放过你了,你现在身后很干净……我也搞不清他们是谁,要干什么。”他挠了挠头,“青山知道你会回家,也知道你在家是安全的……青山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否则不会做此安排。”

  芦焱:“青山死了。”

  门闩:“所以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时间是最好的老师。”

  芦焱看着门闩:“可是时间也杀了他所有的学生。”

  门闩毫不动摇,芦焱只能回家,但他回家时比早上出去时要振奋得多,那是因为脑袋里藏着的种子终于有了个寄托。车停在早上停的地方,他那老爸似乎已经回来。岳胜在钉通往花园的栅栏,这活本不是司机干的,可在他家也是平常。芦焱毫不同情,因为岳胜盯他的眼睛仍是死鱼眼睛一般。

  另一双死鱼眼凑上来,芦天伦:“二少爷今天回来得真早!我是真心说早!”

  芦焱:“你能不能把那些假意的都省了不说?我耳根子也安静许多。”

  芦天伦:“我就是个把家的门,门轴子开开关关还有个嘎吱响呢。”

  芦焱:“打小我就瞧着你学我爸的阴阳怪气。他是阴阳气都有,你是都缺,学不好就像岔了气。”

  芦天伦色变。芦焱懒得理他,径直上楼。偌大个楼里空空落落,芦焱早已习惯,在路过走廊时也习惯地往父亲的书房瞅了一眼。门虚掩着,依稀听到父亲的呻吟声。芦焱进去。

  芦之苇面色灰白地坐在椅子上,应小家在给他捶背。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芦焱回家以来还没见过。芦焱仔细看,发现那衰老源自沮丧。

  芦之苇:“小家啊,去给我泡壶龙井,没个三泡三滚就不要拿过来了。”

  应小家应声去了,看芦焱一眼,是期待和提醒。

  芦焱:“怎么啦?”

  芦之苇悻悻哼一声:“走在河边湿了鞋……打牌输钱了呗。”

  芦焱:“一帮老家伙打那么大干什么?好啊好啊,你现在赢了也不叫暴发,输了也不叫破产,反正是一辈子吃住不愁——吸气,呼气,放轻松。”

  芦之苇:“那要赢了就是个活,输了就是个死呢?”

  芦焱:“得啦得啦,你们一帮老家伙就算打到当场脱裤子也出不了人命。”他胡乱翻腾着父亲的肢体,“哎呀,老家伙在外头受了气啦,我看看没少部件吧。老胳臂老腿都在,老骨头嘎嘣响。哎呀不好啦,这被哪头老畜生打出大块青来?你儿子我操刀去跟他玩命……原来是块老人斑。”

  芦之苇泥菩萨一样由他折腾,从绷着脸到带着笑:“你那条狗命舍得卖给你老子的事?”

  芦焱:“看什么事了,要是我老子被人伤了辱了那自然得玩命。要是我老子在外边欺负人……嘿,还得先看被欺负的人是不是够身份是吧?”

  芦之苇笑骂着把他推开:“没伤没辱,输点小钱。放你一百二十个心吧。”

  芦焱凑过去研究芦之苇的头发:“染的吧?你倒是留根黑的给我玩。”

  芦之苇由着儿子胡闹,沮丧变成感伤:“人生苦短啊,儿子,我想你哥啦。”

  芦焱:“召回来!几年不归家算个什么玩意儿?”

  芦之苇:“联系不上。啊!”他痛叫一声。

  芦焱拈着几根头发:“这有几根黑的,我帮你拔了。”

  芦之苇劈头盖脸打将过去,忽然猛醒:“你有什么事?”

  芦焱:“什么什么事?”

  芦之苇:“你这么舍得花时间陪着我,必有所图。什么事?”

  芦焱:“就不能是父子之情啊?”

  芦之苇:“也是也不是。我对你动之以情是必有所图,你也是蓄谋已久志在必得。真真假假真亦假,假假真真假亦真,这东西你老子玩了一辈子,难道被你几根头发就拔走了?”

  芦焱装傻充愣,两人大眼小眼地瞪着,芦焱终于涎着脸笑了。

  芦焱:“咱家能再住个人吗?”

  芦之苇愣了一会儿,恍然:“你混来个女人?那也要看是啥样的,不能是个女的就往家领。”

  芦焱臊得连呸了几口:“我呸呸——是你那边的……我直说了吧,是你那个估计比你还小了二十好几的丈母娘。”

  芦之苇的笑容立刻没了:“门儿都没有。”

  芦焱不气馁:“咱们家多的就是门。你是怎么把那女孩买……娶过来的?瞧她牵肠挂肚那样,最重要一条就是照顾她南京的妈妈对不对?你得在南京雇着人,找块地,费的这工本,来咱这儿,省了钱不说,而且有女必有其母,她妈绝不是个饭来张口的,又多个劳力,又多点人气,这生意,我都替你觉得划算!”

  芦之苇东摇西晃地折腾自己那一屋零碎,连个动念的意思都没有。

  芦之苇:“我们这样的人家亲家混居,是要脸面扫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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