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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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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焱回头,门闩正掩上衣襟,盖住枪柄。芦焱悻悻地开路。门闩只好跟上。 门闩:“我说二少爷,我盯了你六站地,总算是确定没人跟你。可我就一直纳闷儿,你不知道可以坐电车的吗?” 芦焱把他那价值一百块的衣服袋底翻给门闩看:“虽说我家家教不好,可那种偷老爸家当出来卖钱的事还是干不出来的——那就挺着。” 他把口袋翻回去的时候,门闩往他口袋里塞钱。 芦焱:“你住哪儿?” 门闩:“穷人,当然是住棚户区啊。” 芦焱把钱塞回去:“我住的那房子足有四亩地,我是说一层楼,有三层楼。” 门闩苦笑,不再勉强,只是跟在芦焱旁边,倒像陪走的。 门闩:“跟你分手后我就一直在想,怎么让你相信,怎么让你把种子交给我们。青山这家伙又什么也没留下来。” 芦焱:“这很重要,你要没招,我就只好永远送着这十几个会长们的闲言碎语,真该送的东西倒只好捂着。这又很难,这一路上过来除了死人我真是啥也不信了,更别说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假货和绑架。” 门闩:“我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 芦焱看他一眼,露出失望之色:“你要想啊。那东西太沉,我快被压死了。” 他甩下门闩只管一个人走,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而门闩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喂,我不去想招让你信任了,因为你已经任何招都不信了。我只是想让你自己去看看,然后,你自己判断。” 芦焱回头,看着他。 血滴在白色的地板上,红得触目惊心。小欠在哭泣。一块毛巾摔在小欠赤裸的身上,那来自若水。 若水:“我知道,要你杀了我,你宁可杀了自己。我知道,你们一个个跟着我,十几年的,几十年的,那份忠心。” 小欠:“可他们都死了,人死之前就死掉了壮志。我们图什么?图什么?先生,我的命,加上我老婆孩子的,都没法让我开您的黑枪——可我们图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说那句话很需要勇气,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血,擦掉。地上的血幻化成集中营的血。幻化成他们每天被拖出去的尸体。幻化成被他和芦焱杀死的手下。幻化成在雨地里抽搐了一个晚上的树海。幻化成小欠在芦焱面前哭泣:“我再也不会跟你作对,我要杀光日本鬼子。”幻化成从悬崖上跳下去的芦焱。 小欠:“先生,别杀了,我们在被日本人杀呢。” 若水:“你在说什么?” 小欠:“我们正被日本人拿刀慢慢割死。” 沉默。 小欠:“我没法为我那一家子向您开枪,我就只好照您说的,当他们什么也不是。可我得跟您说这句话。高泊飞以赌自废,燕飞熊索性啥也不想了,因为自打同胞相残,我们就不知道在干什么了。打日本人,打日本人好不好?那就连冯河虎也不敢掀这些风浪了。” 沉默。 若水的声音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要等杀了小屠之后。” 小欠:“我搭进去十几条人命,恐怕连他的真人都没见着!” 若水:“那我就退,我就败,我输掉所有地盘。他胃口大,我拿所有东西来填他的胃口,哪怕是这把老骨头——撑昏了他,撑晕了他。” 他充满了讥诮和仇恨的笑声,那笑声让小欠发寒发冷。 若水:“直到他以为上海是他的,他进上海。知道吗?像他这样权势滔天的人,在上海遇过刺,并再不进上海,是他的心病和笑话。他必得进上海,那在他的心里,形同加冕称王——他一心想做这地下世界的王。可老子仍是王。” 轰然一声枪响,小欠直愣愣地瞪着在他眼前爆开的那个头颅。黑衣在蒸汽中出没,训练有素的枪口指着一切可能的方向——屠先生的青年队,由九宫带领。小欠瘫坐下来,带着溅了一身的血迹。若水之死让他反抗之心全失,连坐着也嫌累,他躺倒在地板上。血在慢慢地渗开,白瓷砖地板不渗水,死者的血无穷无尽地扩张。青年队掩近,用枪指着那具老人的尸体,也指着小欠。九宫又开了几枪,直到确定那个老人再无生机。 九宫:“知道我们为什么能跟到这儿吗?因为拉你来的那家伙,他也有家小。你以为他死了?当然,现在他死了。” 那名小欠以为已死的车夫被架了进来,一枪击毙。小欠被踢了一脚,像对一具尸体。 九宫:“做这行的人,就不要有家小——我们都没有家小。” 门闩和芦焱走过陋巷。门闩要求芦焱套上了一件适合这穷街陋巷的衣服。一路无话,门闩没做任何说服芦焱的努力,他试图把一切说服交由芦焱的眼睛。他们去的是在这里都属于最穷最不堪的地方,门闩和芦焱先后走进一扇门,这门被杂物挤得勉强能塞进一个未成年人。芦焱瞧着近在咫尺的一支燧发枪。那支古老的枪持在一个伤重近残的人手里,若不是门闩说了声“自己人”,说不定早已击发。芦焱对着那半张脸愣了会儿神,然后打量这即使在贫民窟中也是拿来堆杂物的空间。低矮昏暗,几个佝偻而带伤的人出没于破烂之中,他们的床是用木条和纸箱子搭出来的上下铺,上铺还好,下铺根本就是一个鸽笼。 门闩:“你一路往上海挣命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我们要去的地方什么样子?同志、组织、安全、舒适、食物、干净的床,应有尽有?可这儿就是,一群奄奄一息的人,一个叫花子窝。被三方清剿,就还剩这么多。”他看了看芦焱,“我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也是,觉得死在大沙锅也许省心一点。然后我明白了青山那么老奸巨猾的家伙也只好死,因为除了他的命,他没有别的牌。” 芦焱看着一个伤员的伤口,轻声嘀咕着,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门闩:“对,很可能是骗你的苦肉计。我的背后要是屠先生或者若水,布置这么个局轻而易举。可我只能把你带到这儿,你信过的人都已经死了,现在,信与不信,在你自己。” 芦焱沉默,叹了口气:“摊在我前面的是个什么呀?” 门闩:“你自个儿选择的路呗。” 芦焱:“那就让我自个儿待会儿。” 门闩走开,顺便还嘱咐别人:“别打扰他。” 但芦焱去打扰别人,他并没老实坐在那儿,而是去照顾一个伤势最重的人。 门闩小声:“他快死了……靠这个来辨别真伪是不是不大地道?” 芦焱:“辨你个鬼,我真在照顾他。” 芦焱照顾伤者,一直到他平静地睡去。然后他放下水杯,帮那人掖好被角。 门闩探探那人的颈根:“死了。”他看着死者的表情,“不过他走得很平静,因为我告诉他,种子已经到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你不要觉得是死给你看的。” 芦焱看着那个人的生命一点点逝去,他向门闩低声咆哮:“换成你!你会怎么办?” 门闩:“我会确定他真的死了,然后再拿出一份假货做个试探,好让骗我的人露出马脚。得啦,兄弟,我知道什么叫怀疑。因为怀疑,我做了屠先生的打手,因为信任,我回来跟你们过这要啥没啥的日子。” 芦焱:“我没预备假货,因为我一直以为我拿到的就是假货。无论真假,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们。” 门闩伸手把他止住:“先不要说。等岳胜回来,我们一起去取。”他苦笑,“我跟他是现在仅存的两个打手了。” 芦焱:“上哪儿去取?不用去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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