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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门闩:“不要不要。和若水开了战,可还得看怎么打。时光爱打心理战,高泊飞肯定得死,可还要他那些手下连伤带残地回去,叫他们西北道不战自溃。”

  他再从射孔里看去,高泊飞已经把重伤的手下拖进了教堂,顿时一片欢呼。

  门闩不屑:“倒好像他们赢了似的。”他回到饭桌,“换班兄弟来吃吧。老高虽说是玩物丧志,这一晚上总还能搞些花样。”

  正如门闩预料的,暮色西沉下,从教堂里拥出来黄沙会的人,推着抬着从教堂里起出的厚重家什,向着欠记胡乱射击。暮色下这场战斗实在有些不知所云。他们明面的目的是为了抢马,抢到马的人骑上,从军营那头的豁子骑走,堂堂的一个营盘被他们当了大道一般,还没断了对忙不迭搬开路障的史橛子们叫骂:“搬开!瞎了眼吗?没见老子帮你们打天外山的马匪吗?”没抢到马的黄沙会成员又退回了教堂。

  子弹从斜上方穿透了欠记的窗户。门闩捅开了一个从没用过的射击孔,教堂顶上又有人了,又一次被他一枪撂倒。透过另一个射击孔看去,退回到教堂门口的黄沙会把扛出来的家什扔在那儿当作掩体,又使劲拖拽着一条绳索,绳索那头绑着那挺马克沁。

  门闩瞄准绳子开枪,但打断一条绳子并不那么容易,枪东倒西歪地被拽回去了。

  芦焱伏在灶边的柴火堆里,青山正在尽可能往身边堆更多的屏障。小欠没趴,靠了灶坐着在那抹着抹不完的眼泪,他那呆爹在枪声中哼哼着西北调。

  射孔和被打穿的门窗里透入暮光。芦焱看看恨不得扎进柴堆里的青山。

  墙边鏖战的天外山闷哼了一声——有一个人中弹了。他被人替下来到一边包扎,芦焱被踢了一脚,过去帮忙。后院的天外山瞄着远处奔纵的几骑,那是抢了马从后面包抄的黄沙会帮徒。

  胡子三个被一串儿反绑在木桩子上,一个家伙使劲咬着自己的衣领,叼出一把软刀片。芦焱坐在灶边,灶里的余烬是屋里唯一的光线,墙边人影幢幢。

  教堂里,高泊飞瘫在椅子上,呻吟呼痛的声音在这里都听得见。他已经被疲劳和失败折腾得濒临崩溃,眨巴着眼只想睡觉,只好拿烟头烧一下自己驱赶睡意,可疼得直挥的手还没放下,睡意又袭了上来。诸葛骡子三个还被吊在那里,诸葛骡子已经没声音了。

  手下把两个呻吟的伤员抬了进来,这两位已经超出轻伤不下火线的底线了。

  高泊飞:“怎么……”他扇着自己耳光驱赶哈欠,“抬这儿来了?”

  手下:“外边搁不下了。”

  高泊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挥着手让人放下。他意识到屋里少了个什么声音,便去听了听诸葛骡子的动静。

  高泊飞:“他咋不哼那娘们儿曲子了?”

  古轱辘:“他死啦。瞧在咱们待会儿同路的分上,把他解下来吧,到那头我们三个不欺负你。”

  高泊飞怒发冲冠:“同路?”他拔枪给了诸葛骡子一枪。

  钱串子大笑:“真好样的!好样的老大啊,你有种给活人一枪吗?”

  高泊飞:“没种?”他开了一枪。

  钱串子瞧着胸口的弹孔,惊异了一下,然后微笑:“你有种给自个儿一枪吗?”

  高泊飞喘着粗气,放下枪,一时有些后悔,他没空去想有种没种的问题。

  钱串子:“回头少埋点土,我怕盖厚被子,压得慌。”

  然后他死了。古轱辘开始哼曲,一首西北丧葬的曲子。

  高泊飞:“别唱!别唱啦!”他瞄着古轱辘的头。

  古轱辘:“我改主意啦,赶紧上路,拦着他们两个先别喝孟婆汤,然后我们哥儿仨一块儿在奈何桥这头等你过来。”

  他古怪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哼他的曲儿。高泊飞瞄着,喘着气,打了个寒噤。手下惊恐地看着,想拦又不敢拦,轻轻叫了一声“老大”。

  高泊飞叫喊着冲了出去:“攻!攻!攻!我要割了门闩的眼皮,让他瞪着日头晒干他的眼珠子!”

  监视着教堂的天外山帮徒瞧着从教堂门里一点点拱出来的那尊庞然大物,那是一张圣桌,层层叠叠钉上了好几层棉被。那桌子实在太大,把黄沙会们推在后边的马克沁遮得严严实实。

  天外山手下:“门闩?”

  门闩看了一眼:“最宝贝的牌桌子都拿出来了?”他听见来自客栈后面的零星枪声,“也不知道他到阴间是不是真戒得了牌局。”

  那几名绕了大远道的黄沙会披着土色的布,在土坎上爬行。守着后院的天外山帮徒频频射击,这边也屡屡还击,成了一场谁也没奈何的对射。

  这边,胡子们已经割断了绑缚他们的绳索,看着正伏在土墙边射击的帮徒,打算有所动作。赶来支援的门闩让他们停止了动作,仍然坐在那里装出一副挨绑的德行。

  门闩将枪支在墙头,拉栓射击了三次,那三名黄沙会就等着天明后被收尸了。他的手下刚发现他的到来,而胡子们吓得直摇头。

  门闩:“等你打中他们,寿星公都上吊了。”

  他离开。而胡子三人决定继续静坐等待。

  欠记的楼上不断扔出火把,照亮空地上渐渐逼近的威胁。零星地有人开枪,但裹着厚厚棉被的桌子有一拃厚,收效甚微。门闩的枪声听起来都带着沉稳,一个不慎露出半个身子的黄沙会倒地。

  黄沙会的人已经习惯这种声音了:“又是门闩。”

  高泊飞窝在桌子后咆哮:“老子有弟兄,怕他的炮头?再紧紧就成啦,拆了他的门,砸了他的闩!”

  他那在一棵树嘚瑟过的掷弹筒总算用上了,这么近的距离,五〇炮弹准确地砸在欠记的土墙上。爆炸和弹片没法穿透几层实心土坏的墙体,可飞溅的烟雾和黄土在这夜色里足以让人什么都看不见了。

  高泊飞:“掀桌子!掀桌子!”

  桌子被放正了,射手蜷缩在桌子下,掷弹筒还在一发发地制造着烟障,而机枪在一个很近的距离上对着门玩命扫射。

  小欠店的门虽厚,也防不住重机枪子弹。一道道光线从被穿透的房门上透了过来,一个躲闪不及的天外山帮徒中弹倒下,这是第一个被黄沙会命中的门闩手下。他正好倒在芦焱身边,芦焱把他从子弹射界中拖开,摸了摸颈动脉,没气了。

  抬起头,一个枪口对着他。门闩警惕地看着他:“别乱来。”

  芦焱捡起死者扔下的枪递给门闩:“图什么?”

  门闩:“有个人会告诉你,未来就是梦与梦的战争。”

  芦焱:“什么梦要做到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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