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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高泊飞推开镜子:“会个成语就乱用!你哪里知道我的计谋!共党这所谓种子是千年才出一回的宝贝,最妙就在只要死了,他就不是种子也是种子!我巴不得杀他百八十个,回头报上去,还用得着在这三棵树之间的大沙锅玩沙子吗?”

  一帮人顿时惊艳和发愁:“可不嘛!上哪儿干一票大的去?”

  高泊飞也玩着胡子直发愁。

  一棵树外,现在已经进入了一场不大成功的打架的最后阶段:因为并不是刺刀见红的打,所以双方各自保持了一定的畏惧,而未泄出去的怒气又让双方都有点不依不饶,但开山第一拳的意气却又已经泄出去了。巴东来没受任何外伤,受伤的是他那不管怎样都能伤到的自尊,以及滚得与大地同色的衣服。他拄了杖在前头气呼呼走着,速度之快有点像逃跑。

  巴东来:“革出学堂!永不录用!”

  芦焱后头跟着,虽额头上叫杖敲青了一块,却是一个胜者的姿态。

  芦焱:“您录用过我吗?学堂在哪儿呀?我在田埂上教他们认的一二三四!”

  自然少不了跟着望闲望呆的,芦焱的肩膀都快被表示赞许的拍打给拍肿了。

  巴东来望空咆哮:“无尊无卑的妖魔国度!”

  芦焱:“我们贩夫走卒没见识,敬事不敬人!敬卫生队为的他给治病!敬剧社为的他给演戏!您要尊要卑的哪怕教我们认个尊字卑字呢?您个堂堂的督教……我说您去哪儿呀?我不跟您打!我真对不起您,不该跟我爹一般大的人打……我说您倒是要去哪儿呀?”

  他算是知道巴东来要去哪儿了:此地从来是夜不闭户的,是民风淳朴也实在是耗子进门都得含着两泡眼泪出来,而巴东来一头扎进了……芦焱的狗窝。然后就听见叮当二五,尘土飞扬,芦焱那土坯加木板造就的家当就连野豆子都可以摧毁之,巴东来转眼就在一堆土坯和木板上猛蹦猛跳了。

  巴东来:“革籍!充军!你快过来打死我!老夫死也是死在你屋里的一个厉鬼!老夫死了你也不得好活!你们一帮匹夫瞧清楚了,老夫是为匡扶正义而死!”

  芦焱气极反笑,挡住几个终于看不过去想要插手的村民。他瞧了瞧从一棵树无论哪个角度都望得见的漠漠黄土:那一片浩渺已经等了他一天了。

  芦焱:“留给您啦,别闪了腰!”他转身从人群里退出来,那嘀咕仅是对自己的,“我该走了。”

  野豆子、花机关、洋芋擦擦本来被人群挡在后边,现在,他们无限景仰地瞪着他。

  芦焱苦笑:“昨天我就跟你们说过的。”

  野豆子:“昨天说过的!你真的能一个打我们三个!”

  芦焱摇头,摸了摸他的头,顺手把夺回来的书交回给花机关。

  芦焱:“昨天我就说过,老师要走了。”

  芦焱还是没有走。他缩在一棵树最不起眼的某个角落,村人来来往往,倒还真没几个看见他的。而豆爹抱一堆东西,小跑着过去,又倒跑着回来。

  豆爹:“哎呀何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芦焱:“因为我在哪儿都会被人问你怎么在这儿。”

  豆爹大悟:“哦。那你怎么在这儿?”

  芦焱:“……因为我不想老被人问你啥时走。”

  豆爹大悟:“哦。那你啥时走?”

  芦焱只好去接豆爹手上的东西:“这是从我屋里抢出来的?”

  豆爹:“抢啥,你走啦老妖怪也走啦,捡就行啦。”

  芦焱:“以后别在孩子们面前叫老妖怪,有天他们也会这么叫您。”

  豆爹:“对。以后叫他老王八。”

  他得意得嘿嘿直笑。一棵树的人们总是那么擅长让人无语,芦焱决定打理自己那堆破烂,被豆爹拣出来的东西并没啥实用性,但不妨碍豆爹很好奇地在一边问“这啥呀?那啥呀?”

  芦焱:“豆爹,麻烦您找古老板讨个器皿,我路上解渴。”

  豆爹哎哎地去了。芦焱终于得空,能从某件破衣服里子里翻出他绝不放手的宝物——那片跟了他十三年的毒药。不留意间,卞融出现在他的身旁。

  卞融:“你怎么在这儿?”

  芦焱忙把毒药藏了:“……因为我很喜欢被人问你怎么在这儿。”

  卞融:“我才不想知道呢。那你啥时走?”

  芦焱叹口气:“……你们……这么闹腾,我也不知道晌午去东沟的车走不走。”

  卞融:“走吧?马匪哪敢在红区边沿久待?皮队长就会胡来。那你什么时候走?”

  芦焱:“……我希望马上走。”

  卞融幽幽叹一口气,表达才是她真关心的:“没想到你还走在我之前。”

  芦焱:“我不信你真要走。”

  卞融:“我昨天非常受伤害——算了,我都习惯啦。”

  芦焱:“你能让西北的风沙停下吗?你不能。你只能种棵树,种点这,干点那,等着这里见点绿色。改变是最耗时间的事情,还随时有可能被你想改变的人和事改变。”

  卞融:“你根本不懂。我又不像你在西北土生土长。不过你今天不错,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狂风大作……”

  芦焱:“和一个六十多的老头打架实在没什么值得骄傲。”他摸摸额上的肿块,“这老头下手真狠。”

  卞融根本不在乎芦焱的以此为耻:“所以你真的可以来找我。”

  芦焱:“西安?”

  卞融犹豫了一下:“西安。”

  芦焱:“我一定会去。”

  卞融:“你一定要来……好臭!”

  芦焱看着卞融的身后,诸葛骡子停下了骡车,拍打着自己。那飞扬之中,定有一半以上是有关粪便的内容。

  卞融:“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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