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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第三章

  西北,一棵树。

  卫生队长大声地喊着号子,衣服搭在肩上当垫子,一件破背心下裸着两只小细胳臂。面临匪患?这真让这小知识分子兴奋得失眠了。

  卫生队长:“嘿哟嘿嘿嘿嘿嘿哟嘿!打马匪呀!有大炮呀!嘿嘿嘿哟嘿嘿嘿哟嘿!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尽管大炮就是一棵刨铣过的老树干,掏空了,铁圈箍着,不炸膛的话能喷那么几下。但他老哥营造出来的这个早晨一定能让一棵树的人们记上十几年,《国际歌》声震四野,老中青女人孩子全上,装上土的袋子就是垒堆,各家掏弄出来的破烂成就了街垒,几十年前的老土炮被架在村口,再用重重重物压住了,免得它砰一下便跳成二踢脚。

  巴东来跟周围挥着手杖,漫空叫骂:“反贼!乱民!古制私造床弩便是死罪!你们竟连火炮也有私藏!匹夫!竖子!村愚!”

  没人理他。人们忙着往那粗劣到极点的炮管里装填火药、石子和任何能找到的尖硬物,卞融把她收缴回来的药瓶砸成玻璃片,直到心痛不已的古轱辘给她拿来粗陶罐子破瓷碗。

  芦焱思虑重重地出现,第一眼便被震惊了,然后他成了刺杀屠先生的那个年轻人。“我来帮你们!”

  他嚷嚷着去跟一扇可以做路障的磨盘玩了一会儿蚍蜉撼树的游戏,结果是豆爹随手就把磨搬夹走了。芦焱毫不知耻地跟在全无觉察的豆爹身后做着助手,看上去倒像要把磨盘从豆爹手里抢回来。他大声地跟人一起嚎着《国际歌》,直到险些被诸葛骡子绊一个马趴。

  诸葛骡子整理着骡车,耷拉着眼皮梳理着鞭子:“你在干什么?”

  芦焱:“防马匪呀!”

  诸葛骡子:“不知道马匪为啥来的?怕苍蝇就把屎拉屋外去!”

  言之有理。芦焱老实了:“怎么走?”

  诸葛骡子:“我要知道你怎么走,我被逮了,你脖子上的东西稳当吗?”

  言之有理。芦焱转身,遭遇了一个大惊奇——巴东来在他身后,一开口又给了他一个更大的惊奇。

  巴东来:“阁下是此地劣童的先生?”

  那位一向是明知故问的,但芦焱错愕而没能示好,痛失讨好巴东来的绝好机会:“我……只是偶尔教他们几个字。”

  巴东来:“请跟我来。”

  芦焱跟着,这前所未有的客气比诸葛骡子更让他迷茫。

  芦焱:“您老这是……”

  巴东来:“你且观望。到用得着你时再出手。”

  芦焱纳闷儿得脑门上都要生烟了,好在巴东来等待的对象已经来了:野豆子和洋芋擦擦合伙拖着一根刚砍下的大树枝子走过来,巴东来白日阴魂一般扑将上去,先逮住了野豆子。

  野豆子大叫:“干什么干什么?”

  巴东来:“不要动!我要查你身上有没有违例禁藏的物品!”

  芦焱大悟,顿时哭笑不得:“您老不能把气撒孩子身上吧?”

  巴东来:“呔!韩非子曰: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溃!”

  这老小子总让自己介乎似有理又极无理之间,芦焱苦笑,只好挥着手让挣扎不休的野豆子稍安。

  芦焱:“您总不成在几岁孩子身上查出枪支烟土来。”

  树杈子做的弹弓、几只死虫子、泥巴团子是野豆子身上搜出的零碎,巴东来炫耀地向芦焱展示弹弓,真是让后者哭笑不得。再去搜擦擦时,擦擦掉头就跑,巴东来追上去就是几下,擦擦大哭。

  巴东来骂一声:“痴肥蠢物。”然后开始搜查。

  几颗花生、炒蚕豆,一个泥阿福……然后巴东来屁股上着了一下。

  这一脚来自后来的花机关,芦焱昨儿的教育算是深入人心了,花机关现在是把擦擦当了同志加兄弟的关系,一脚下去,叉腰站了。

  花机关:“老妖怪!他们三个是我最好的朋友!”

  巴东来“赤匪孽畜”地大骂一声,舍却擦擦不要了。他抓住花机关时干脆是用掐的,花机关鬼叫,就是不哭。然后巴东来从花机关身上搜出了所谓的教科书和一颗子弹。

  这通闹腾早就惹来一堆旁观者了。巴东来惊喜交加,把子弹高举了:“看见没有?幼齿蒙童,身怀这样杀人利器!朗朗乾坤,人心昭昭,这叫什么……”

  花机关大叫:“那是我要送给野豆子的!”

  屁股上又着一记,这回是野豆子瞧不得花机关挨揍,使出一个头槌。

  巴东来哎哟一声,顿失花机关。

  几个小的腿短跑不快,转起弯却是肉陀螺一般。

  巴东来冲芦焱叫唤:“给我抓牢!这样逆悖尊长的东西该用蘸盐鞭子抽!”

  芦焱初时在忍,后来倒是在瞧那三个如何互相匡护:“您还是收了神通吧,比您小了半百的孩子都没叫帮手呢。”他倒也骂那几个,“你们几个,以后再叫年长的人老什么,我一个打你们三个!”

  “啪嗒”一下,芦焱的后脑被巴东来拿那书打了一下,倒没别的意思,只是老家伙乐于用这倨傲态度跟他这下等人打招呼。

  芦焱回头,忍着气:“还给我。方圆几十里,这是唯一一本教科书。”

  巴东来又给了他一下:“抓住他们。我跟上头呈文,你做正份的教书先生。”

  芦焱:“书还我……我一直当您只是固执,您刚打掉我最后一点敬重心。”

  巴东来又给他一下:“拿国民政府正份的薪水。”

  芦焱:“那您呈文帮他们要点真正的教科书,哪怕是《三字经》。”

  巴东来又给他一下:“这样贩夫走卒的糟烂地方,岂不玷污了圣人之书!”

  芦焱忍够了,拧住巴东来把书抢了过来,好容易剪贴在一起的文字图画早散落了:“要打人您去捡块圣人的砖坯,干吗使我们贩夫走卒的教科书?”

  巴东来惊怒交加,这回挥过来的是手杖。芦焱终于爆发了,两个人扭在一起。巴东来手杖狂挥,芦焱挨着,只是对一个花甲之人总是下不去拳头,只好不轻不重地推搡。

  巴东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芦焱:“我不懂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是没地位没身份连延安都没去过的野路子教书匠何思齐!”

  巴东来:“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芦焱:“您就是通往黑夜的漫长旅程!”

  巴东来失足,两人滚作一团。

  大沙锅外,高泊飞的探子正在向高泊飞报告。与时光一伙相比,高泊飞及其下属真是从外在到内在都酷似真正的马匪。

  探子:“一棵树连个人毛也没有出来,倒是村口拖了土炮设防。也不知道按惯例晌午派东沟的马车还会不会派。”

  高泊飞对镜整理着络腮胡子犯愁:“昨儿半天就劫杀了四个,今儿一个都没发市。这可不好。”

  手下也愁:“说不定是打草惊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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