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兰晓龙 > 好家伙 | 上页 下页
一二


  芦焱:“你说过,听到惊蛰,所有种子都得放下手头的事,甭管什么,哪怕家里着了火,哪怕老婆孩子在火里烧着……”

  突然传来的哭声打断了芦焱,哭声带着韵律,那是中国民间特有的丧曲。花儿为自己的嚎啕打着拍子,让悲伤合乎节拍。

  诸葛骡子:“花儿没事呢。百岁好小伙,多是听见惊蛰就撇了婚事不管,急匆匆来做他的种子。知道不连累家小,比我强。”

  芦焱:“知道种子是啥,知道为什么而死的。比我强。”

  诸葛骡子:“他不知道,他跟你一样,就认识我这个自己人。你比他强。你活到了能知道啥是种子。”

  在芦焱枯燥得喊天的西北生涯中,那是最大的疑团。现在他只能以冷淡来保持尊严:“种子就是你有一天神道道地塞给我的一个记事簿子,上面汉字拉丁字阿拉伯数字种种符号扎着堆鬼画符。你说组织信任我了,以后咱就为它活着了。我兴奋了几个月——那是三年前。”

  诸葛骡子:“咱们在国统区的联络网被整片掘起过两次,知道吗?一次是出了个大叛徒,第二次是军统出了屠先生这个大能人。”

  芦焱:“我不知道。我看过最新的报纸是两年前的。”

  诸葛骡子:“联络网一断,延安就真成了孤岛。后来咱们就学了乖,事先把重建联络网所需的一切留着个备份,这备份就叫种子,揣着这些种子的人也叫种子。种子被掘了就叫惊蛰,听到惊蛰,咱们得不惜一切把种子送到地头。我们粉身碎骨,种子生根发芽。”

  芦焱尽力消化这个信息,以致看起来倒颇为平静:“这回哪儿被掘了?”

  诸葛骡子:“你老家,上海。”

  芦焱震惊。平静之后芦焱问出他的第二个问题。鉴于很少听到实话,他习惯在一个紧追一个的问题里缩小自己的思考圈:“重建联络网所需的一切,是什么?”

  诸葛骡子:“要是说得清,谁还用一切这个词?”他叹了口气,“你的种子呢?”

  芦焱:“你给过我种子吗?你那儿有一份?”

  诸葛骡子:“当然。你这样的白丁都有。我是担心你出纰漏,百十页的一个簿子,不是那么好藏的。”

  芦焱:“簿子?你不是说花生大豆的种子?”

  诸葛骡子略感满意:“对,死成了灰也不要说。”

  芦焱:“那,有多少种子?这么说吧,多少个百岁和你我?”

  诸葛骡子:“谁知道呢?差不多是个对头就知道老共有帮人叫种子,这是个阳谋,根本瞒不住。对头都知道这些人单线接头,没事时就是老百姓,有事就拿身子往上填。他们就说,打兔子的时间到啦。”

  芦焱因为诸葛骡子用的词皱了下眉:“兔子?”

  诸葛骡子:“对,阳谋啊,好像下棋,你能不让对手看你走的棋?你赢的是个局。咱仗持的就是兔子们保命的绝活嘛,干掉兔甲兔乙,兔丙兔丁全跑——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芦焱:“那谁是雄谁是雌?”

  诸葛骡子:“雄雌?你真要跟我聊女人吗?”

  芦焱忍着气:“我是说真假!都真的,被截住一个就瞎忙。那不是只好一群假的护着真的,前仆后继,假仆真继?”

  诸葛骡子竖起大拇指:“你有数!一般做种子的都光顾激动啦,三五天后才想到这个不好的问题!”

  芦焱叹了口气:“当然我是仆的那个啦,一个今天还没去过延安,也没任何身份的家伙。”

  诸葛骡子宽慰地:“如果撒出去一百颗种子,那你就有百分之一的机会是真的那个,很高吧?”

  芦焱认真地:“很高。从二七年到今天,我还没断了喘气,概率是万分之一。”

  诸葛骡子大赞:“你是颗好种子。好种子都想得开。”

  芦焱不领情:“因为你也不知道,所以胡说八道。”

  诸葛骡子:“用你时不常灵光一现的夹生脑袋想想,如果我都能知道,那许多假种子算是白死了——只有青山知道。”

  芦焱:“青山是谁?”

  诸葛骡子:“所有种子的头儿,让你留在这儿的人。我才是拿枪顶你的人。”

  芦焱感慨:“今儿十分钟的收获,胜过了足足四年。”

  诸葛骡子:“不过青山肯定告诉你他也不知道。他是我见过最缺德的人。”

  芦焱不信:“比你还缺德?”

  诸葛骡子:“我跟他待过半个月,学的坏。”

  芦焱默默地想了想:“太好了,我肯定在认识他之前就仆了。替我带话。”

  诸葛骡子:“啥话?”

  芦焱:“祝他跑肚拉稀见天儿头痛脑热,鬼上身鬼掐脖子的时候药都已经被卫生队的娘们儿瞎派完了。”

  诸葛骡子:“这样的话我早跟他说过了,为我自个儿说的。”

  芦焱真有点气馁了:“那就替我带个好。”

  诸葛骡子:“他会说谢谢。走好。”

  诸葛骡子站起来,收拾了家什,脱下护裆使劲拍打,弄得冲天臭气,漫天灰尘。

  诸葛骡子:“三两天吧,所有种子都得各使各法,往外突。咱们走一棵树,穿越大沙锅的百里荒漠,到必经之路的两棵树。那儿有一个营的中央驻军,不算啥,要命的是两棵树是被两伙子名为马匪实为暗流的家伙占着。四海的天外山,屠先生的人。高泊飞的黄沙会,他政敌若水的人。两伙都是干脏活的高手,这三棵树走下来,种子少说要折一半。”

  芦焱苦笑:“世界上最远的地方叫延安。我抬头看得见太阳,可看不见延安。”

  诸葛骡子:“掉头转身东南向啊,没人拦你,没人管你……”

  芦焱:“我这辈子欠过一个人,欠他一条命……一个死法。他说,自己点着了,就不怕人把你塞那里边烧了。人本就是万事的燃料,你不能总指望别人为你烧。”

  诸葛骡子:“……是个女人?”

  芦焱:“是个大叔。”

  诸葛骡子:“男人我就没兴趣啦。回吧,还想要啥?你知道得和我一样多啦。”

  芦焱断定不可交流,于是转身掉头。

  诸葛骡子:“何思齐呀,送你个笑话。”

  芦焱只好站住:“最好不要说女人。”

  诸葛骡子:“送死的人来了。”

  芦焱等下文,没有,诸葛骡子大笑。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