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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一一〇

  奔跑一直到已经成月球表面一般的桥头镇才停下来,这仅仅是因为他们跑不动了。

  千里:“喘会……你让我喘会。”

  从奔跑成了小跑,从小跑成了步行,从步行成了蹒跚,从蹒跚成了接近爬行。和许多九兵团的战友一样,战斗时站立,战斗结束时倒下。

  万里:“我想睡会儿,哥,我能不能睡会儿?”

  千里很清楚弟弟为什么想睡会儿:万里在这样的气温下穿着个褂子。冻死并不难受,通常在无法抑制的睡眠中死去。

  千里脱下自己的棉衣,像儿时一样拉开了袖子,让弟弟穿上。万里感受到温暖,模糊地应和。

  千里:“坐会儿,坐会儿吧。不能睡,真别睡。”

  千里挟着万里在背风的残垣边坐下。极低温在他还神志清晰时就把他冻僵了。

  千里:“万里,给哥说点啥,哥还想咱们一块回家。”

  万里:“你给我抓的金龟子,它飞回去了吧?”

  千里抱怨:“我不知道打过这种仗的人该叫什么,英雄还是榜样?可他居然惦记一只屎壳郎。”

  万里抱怨:“你们都搞错了。金龟子是金龟子,屎壳郎是屎壳郎。”

  千里:“不是吗?……就是吧?”

  万里还想抱怨,但忽然想起某件美好的事情:“说到金龟子,我想起那天太阳落山……”

  千里:“屎壳郎和太阳落山……”

  万里:“因为它们都是金色的!是金龟子——”

  从小吵大的两兄弟互相瞪着,都冻得神志不清,可不碍他们装模作样的凶狠。万里决定不理会哥哥的胡搅蛮缠,叹了口气:“那天太阳落山,我找到块特别好的石头,一下砸出三十个水漂来。一起,一落,一起,一落,三十个。水漂也是金色的,好像要追着太阳一起落山。”

  千里看着弟弟,笑了笑。

  万里:“笑得很讨厌。”

  千里:“等回家要砸给我看。我笑是我刚想明白,我老想,我弟该这样,人那样,其实我弟什么样,他就是我弟那个样。你走上桥时是孩子,走下桥时是汉子,可你还是个孩子。挺好的。没有比这更好的。”

  听不太懂这种赞美,但是万里决定和好:“回去我练投弹。再不蹦着扔。”

  千里:“回去你再别碰手榴弹。我不想吓死,也不想气死。”

  这是万里真的内疚的事情:“嗯哪。”

  千里:“但是要孝顺,一定要孝顺。”

  这趟门出的,万里也深觉如此:“那是当然。”

  千里:“要学习,否则下次你还得胡扔手榴弹。”

  万里深觉如此:“那是一定。”

  千里:“好好做人。”

  万里:“你有完没完?”

  小雪纷扬地落下,小雪落在他们身上,经久地不化,因为他们体表跟冰雪一个温度。

  §一一一

  万里现在是一个雪人,而千里看起来反而比他好一点——是个冰雕。

  空中传来引擎的轰鸣,万里用极其缓慢的速度,一厘米一厘米地把脖子转向了天空。时间对一个冻僵的人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漫长的渴睡。

  很多的夜航灯,C119运输机群在空投巨大的集装箱,每个箱子的两端都系着好几具巨大的降落伞。

  万里用他冻僵的舌头呼唤:“哥?”

  千里没动。

  万里:“哥?”

  千里终于轻轻地动了动,连接着下巴和胸膛的冰溜子断裂。

  万里终于意识到什么,但连悲伤都是被冰冻的,他拼命想着一件能激励起哥哥生机的事。

  万里:“哥,带我回家。你说过的。”

  千里:“万里?”

  万里:“在呢。在的。”

  千里:“带我回家。”

  他再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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