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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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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河哭泣,他一只眼睛瞎了,于是连瞎了的那只眼睛都在哭泣:“走了。帮把手。”于是他们相互帮扶着,平河用绳索在腰上绑了死结,千里把他往下缒。 那辆谢尔曼坦克紧闭着舱盖,行驶的速度谨慎小心到让人发急。它没像前两位那样上桥便来一通速射立威,那门看上去就很醒目的主炮就没开过,它是在拉近的过程中偶尔使用一下车内机枪。 实情是这家伙的主炮是木头伪装,伪装成坦克,因为战场上从来把这种步兵之灾当作集火对象——对反装甲能力为零的七连这没啥意义。 万里被那个猥琐得对不起坦克二字的家伙弄得有点发急,同时觉得有点不对。然后他忽然想起来,没千里,没雷公,没梅生,也没余从戎和平河,他第一次在没有主心骨的情形下作战,回望,千里正在把平河下缒。 转头,谢尔曼坦克又驶近几米,其后掩映着工程车。谢尔曼坦克转动着它的炮塔,让所有人等待主炮轰鸣,可木头炮旁边的喷管里喷射出一道既炽热又阴毒的燃烧着的油柱,击打在潘兴坦克的残骸上。 就像高压水龙喷射在目标上的水花四溅,只是每一点滴都是以近千度高温燃烧的凝固汽油。 火龙冲着正准备投弹的万里扑来,迅速占据他的全部视野。 万里:“哥,顶不住啦!” 谢尔曼坦克在喷射中微调炮塔,这相当于它的扫射,让断桥的那一端完全成为火海。至此已经了无障碍。工程车驶上,接续已经被中断两次的作业。 但是一只燃烧的手从残骸后投出燃烧的手榴弹。 祠鼐桥上没有怜悯,七连继续投弹,坦克继续喷射,工兵继续作业。 千里把平河下缒,背包带拼凑出来的绳索让人提心吊胆,平河加两箱炸药是一百多公斤的分量,连番的跋涉和恶战早让他体力衰竭。 身后的断桥熊熊燃烧,背上都能感觉到炽人的热量,没回头,用僵硬的手指一尺一尺地下放着绳索。 平河看着渐远的千里,当别无选择时说什么都是干扰,只能尽量减少自己的晃动,用眼睛交换焦虑。 谢尔曼坦克的第一次喷射就把七连的幸存者减少到了个位数,被燃料柱直接喷射到的当即就死了,但潘兴坦克的残骸阻拦了绝大部分,谢尔曼坦克微调着射角,把整辆残骸烧成烙铁,换着角度折射,让燃料溅射残骸后的敌军。 美军终于找到了适用于这个特殊地形的最佳武器,排除了对面之忧的工兵施工速率倍增。 万里蜷在潘兴坦克的死角之后,但溅射的液体没有绝对死角。看着咫尺之外难以辨认的躯体,也看着身边的战友被星星点点的火焰浇淋,火焰很快蔓延成大面积的燃烧,战友不再沉默忍耐,他含混地吼叫着,站起来投弹。 于是某个阀门被打开了,幸存者纵跃着燃烧的躯体,把被炙烧的痛苦变成射击和投弹。 万里也站起,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也在燃烧,万里撕扯掉燃烧的衣服。 他的呼号其实不是求救,而是找个心理依托:“哥,顶不住啦!” 千里身后的七连,那是一片浓烟与烈焰的火场。 而他眼中的平河是一个越缒越小的人影,仿佛要被其身后无穷大的冰河吞没。 而平河反而能看到战场所在,他头上巨大的灰白桥梁,他看不到的坦克正在喷射他看得见的烈焰,没落在桥上的火焰从他身边纷纷扬扬落入冰河。 万里:“哥,你倒是回头看看啊!” 千里:“那你就走吧!过后再来数我背上的枪眼!” 烈焰中孤独的万里看着冰霜里孤独的哥哥,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哥哥光洁的脊梁和创伤满目的胸膛。当时他以为那很是汉子,现在才明白是难以承担的承担。 万里:“……哦,那我再顶会儿。” 英勇,倔强,有很多拧巴,但仍是个孩子,万里捡起一个燃烧着的手榴弹,冲回火海。 身边是桥墩和被炸出来的粗粝缺口。平河拔出刀子。 千里:“不要!” 平河手起刀落,千里手上一轻。 但并非是平河坠入冰河,那样就叫前功尽弃。他到了他要到的地方。那处巨大的爆痕勉强可以站人,平河死死抓着断裂的钢筋水泥,把自己塞进去。他胸前绑着炸药箱,于是他像同时在拥抱祠鼐桥和炸药。 他和千里交换了一个目光。他不打算上来,也不可能上来,千里也知道,这是最后一眼。 然后千里从桥栏上消失。 平河拿出了信号枪,他发现他所在的位置无比奇特,雪山,冰河,冰冻的天穹,战斗激烈,可天地间又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莫名地喜欢这个处境,他想等等再死。 千里回身,看见的是一个他背着身根本无法想象的战场,和第七穿插连的最后一次冲锋: 谢尔曼坦克抬高了喷口,靠仰角让燃焰呈自由落体下落,这断绝了七连幸存者最后的生存希望。 于是七连冲击,在火雨汇成的火海中冲击,带着浑身火焰冲击,爬上燃烧的潘兴坦克,扑过即将合龙的断桥,用身体堵住喷射的火焰,用瞎了的眼和烧着的手投出手雷。 他的老弟脱得就剩个褂子,因为向他求助,现在落在最后,狂乱地挥舞着一个手榴弹。 千里:“万里!” 万里懵懂地回过头来,现在这应该是世界上唯一能让他回头的声音。 千里:“你们……在跟什么打?” 万里:“……你也不认识?” 千里不想说你刚才经历的是老子十年也没见过的惨烈和恶战。 最后一次手榴弹的爆炸,那个燃烧得像火焰精灵一样的七连士兵在美军的攒射中跌下断桥,有多悲壮就有多无奈,七连至此剩下的“唯二”战士,也就是残骸那边的兄弟二人。 一块蜂窝板落下,连接了断桥那边的冰霜和这边的烈焰,断桥不再是断桥。 潘兴坦克还在燃烧,并且迎来谢尔曼坦克的撞击。 千里听着坦克撞击的巨大动静,看着火海中的潘兴坦克的残骸让人牙酸地开始挪动。 千里:“跑!万里!跑!” 兄弟俩在伤痕累累的祠鼐桥上狂奔。 潘兴坦克终于被推开,成为祠鼐桥下的又一个自由落体。谢尔曼坦克出现,一尊裹挟着烈焰的钢铁怪物。 谢尔曼坦克追赶和喷射。火龙沿着桥梁,把桥梁变成火海。 平河看过了天与地,现在在看头上的火焰,橙红色的烈焰在冰白的桥梁上燃得相当醒目,就像说:我在这里。 千里和万里狂奔,在还能腾出手的时候,他们把七连的战死者排得整整齐齐,现在始自梅生,如同仪仗,历历在目。千里和万里奔跑,命在旦夕,但没法不去看他们,他们很快就会被火海吞噬。 谢尔曼坦克驶行,喷射。吞噬了梅生,吞噬了七连。 平河抓住了导火索,把信号枪的枪口贴在上边,他甚至不打算让它们从头燃起了,所以他直接把枪口顶在肩头的火线会合处。 他看着头顶的烈焰开火,两根火线飞速地燃向他的胸前和肩后。 平河最后的意识——绿得像春天一样。 千里拉扯着弟弟奔跑,筋疲力尽,即将被火龙吞噬。 他看见从桥下斜飞出来的绿色信号弹——在这惨白的天地间难得的一点绿色。 千里:“回家喽,第七穿插连!” 这一次的爆炸并不暴烈,没有之前的迸飞和四分五裂,但它自下而上摧毁了早已伤痕累累的承架结构,失去支撑的桥面像骨牌一样递次坍塌,这种坍塌甚至有点静谧的诗意之美。 半空中飘荡着一抹红色——来自万里的那条围脖——焦炽的红色。 谢尔曼坦克和着下坠的桥梁翻滚下坠,在翻滚中它仍然在喷射火焰,但这并不让它比断裂的桥梁来得醒目。 于是第七穿插连的逝者们在水底相聚。 半座祠鼐桥在美军森然阵列的战车之前坍塌。 千里和万里跑过,倒塌的桥梁并没让他们停止奔跑,也没能让他们欢呼,那里边实在有太多伤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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