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高满堂 > 我的娜塔莎 | 上页 下页
六五


  庞善祖把娜塔莎领到厅堂,那里还真设有庞天德的灵位。娜塔莎看着庞天德的灵牌和“遗像”,半天不语。她突然取下庞天德的“遗像”,紧紧搂在怀里,喊一声:“我亲爱的瓦洛佳!”便泣不成声。

  庞善祖擦着眼泪说:“娜塔莎,别难过了。黄泉路上没老少,谁都有这一天,早早晚晚而已。人死如灯灭,节哀顺变吧……”庞母说:“丫蛋儿……娜塔莎,别哭了,哭得干娘也心里难受……”

  娜塔莎捧着“遗像”说:“瓦洛佳,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在训练营里相聚,我没有等到你,现在我来了,可是你走了!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家伙,你欺骗了我!”

  庞善祖说:“这孩子也可恨,不光欺骗我们,把你也欺骗了。”娜塔莎气愤地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娜塔莎回到苏军营地宿舍,一边哭着一边喝酒,喝了个酩酊大醉,她忧郁地唱起了俄罗斯民歌。瓦兹洛夫来到娜塔莎面前说:“娜塔莎,你为什么要哭呢?遇到什么伤心事吗?”娜塔莎说:“我的瓦洛佳死了,永远也不会回到这个世界了!我最亲爱的人没有了,我很伤心,也很孤独……”

  瓦兹洛夫拍着娜塔莎的肩膀说:“瓦洛佳是我们的好同志,好兄弟,对于他的死,我也非常悲痛,但是我们不能永远悲痛下去。亲爱的娜塔莎,你不会孤独的,你亲爱的瓦洛佳没有了,还有我呢……”

  庞天德醒来,茫然四顾。他听到院子里众人在议论什么姑娘不行了赶紧抬走,就艰难地下床,扶着门框向院子里看去。刚好刘妈走过来,庞天德问咋回事。

  刘妈说:“老爷子收留了一个日本女孩,病得厉害,已经不行了,要把她埋了。”庞天德说:“是吗?我去看看。”他由刘妈扶着走进厢房,俯下身来一看,他吃惊地说:“啊!纪子?怎么会是她!”刘妈说:“伊田先生要回国,纪子病得走不了,就把她托付给老爷。治了一溜十三遭,到底还是不行了。”

  庞天德握着纪子的手喊:“纪子,你睁开眼睛,我是天德啊!”纪子既不能说话,也不能睁眼,但她的手却抓住了庞天德的手。庞天德抬起头来说:“她没死,还有救!她手上还有力量,赶紧叫大夫来!”

  急忙跑来的庞善祖说:“天德,你咋跑这里来了?这里阴气太重,赶快回去躺着!”庞天德说:“不,我要看着纪子治病,她还没死,会活过来的!”李金龙大夫赶来,纪子被抢救过来了。

  庞善祖拽着老伴儿回自己屋里说:“老婆子,中国人对日本人的仇恨太深了,苏联人也对日本人恨之入骨,咱们收留纪子是没有办法的事,一定要守住秘密!”庞母说:“我知道,今天来帮忙的都不是外人。”

  庞善祖说:“还有,千万不能招惹娜塔莎,也不能告诉儿子娜塔莎来找过他,让他们断了联系,咱过平平安安的日子吧!”庞母说:“可是……”庞善祖瞪眼:“可是啥?听我的!”

  娜塔莎又骑着大洋马来了。庞善祖开门,吓得魂飞魄散:“娜塔莎,咋又来了?天德去了,就不敢劳驾你来看望了。”娜塔莎说:“干爹,亲爱的瓦洛佳没有了,我很悲伤,我要按照你们中国的习俗,祭奠我的瓦洛佳。”

  庞善祖说:“再别讲那些老礼儿,意思到了就行,我们这就很感谢了!”娜塔莎说:“不,瓦洛佳是我的最爱!他走了,我很难过,我想寄托我的哀思,你们不能拒绝我!”庞善祖说:“不拒绝,你爱咋祭奠就咋祭奠吧。”

  娜塔莎换上一套洁白的素装,又拿出罐头、列巴、蜡烛摆到供桌上,又上香,礼数挺周全。她还要跪下磕头,刘妈搀扶起娜塔莎:“闺女,你们是同辈儿人,大礼就免了吧,鞠三个躬就成。”娜塔莎含着泪水三鞠躬。

  娜塔莎看到桌子上放着手风琴,就拉着手风琴,唱着忧郁的歌。庞善祖和老伴儿一开始还陪着哽咽,但一会儿就没有了哽咽和泪水。

  娜塔莎停止歌唱问:“嗯?你们为什么不悲痛呢?我的瓦洛佳可是你们亲生的儿子啊!”在娜塔莎严厉的目光逼视下,庞善祖和老伴儿又号啕大哭起来。娜塔莎则继续唱着忧郁的歌……

  迷迷糊糊昏睡的庞天德听到了娜塔莎的歌声,挣扎着要起来,不停地喊着:“娜塔莎,我的娜塔莎——”庞善祖恍惚中听到儿子的呼喊,偷偷跑出厅堂,来到儿子面前说:“哪儿有什么娜塔莎!你在做梦,睡吧。”庞天德又迷糊了:“哦,我是在做梦?”庞善祖安抚好儿子,又悄悄跑回来,陪着娜塔莎哭……

  娜塔莎停止歌唱,对庞善祖说:“干爹,我的瓦洛佳是反法西斯的英雄,不能让他悄悄消失在中国的大地上,我一定要找到他的遗体,为他造个很大的坟墓,立个很大的墓碑,让我们的子子孙孙都记住他!”庞善祖说:“孩子,不用了,这就够麻烦你的,你以后就不用来了。”娜塔莎说:“怎么能这样说呢?我要来七次!你们中国的丧葬传统我知道,人去世了要烧七个七,我一定会再来的!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了,我要回军营了。”

  “谢谢,太谢谢了。”庞善祖千恩万谢,送娜塔莎走出屋子。娜塔莎指着庞天德住的屋子问:“干爹,那个屋子,现在谁住在那里?”说着信步走去。庞善祖慌忙拦挡:“没有人住,空着呢,你别过去!”

  娜塔莎有些奇怪地问:“干爹,您怎么了?我也没说进去呀!再说,进去看看有什么不可以的吗?”刘妈过来解围:“娜塔莎,不是老爷不让你进去,屋子没人住,也没收拾,脏乱得很,老爷是怕你笑话。”娜塔莎点头:“啊,是这样,那我就不进去了。”

  娜塔莎终于走了,庞善祖关上院门,擦着头上的汗说:“哎呀,吓死我了,差点露馅儿!”庞母不以为然:“露就露了,她还能吃了咱啊?”庞善祖嘟囔:“真是的,还没让她折腾够啊!”

  纪子到底闯过了鬼门关,这几天能在院子里溜达了。这天,纪子拄着棍子,在秋日的阳光下艰难地来到厅堂问道:“叔叔、婶婶,我怎么到你们家了?我的父亲呢?”庞善祖说:“你爹回国了。孩子,你捡了一条命啊!你病得厉害,走不了啦,你爹只好把你托付给我了。”纪子说:“哦,我知道,您是天德君的父亲,您是他的母亲,你们救了我,是这样吗?”庞母说:“你的命大!”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