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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牛有草带人偷偷在西坡犁地。马仁礼正在“消息树”旁端着水壶喝水,他看见远处一辆汽车朝这边驶来,一下站起来放倒了“消息树”。牛有草看“消息树”倒了,马上让大伙儿朝集体地跑去。眼看汽车驶远了,马仁礼又竖起“消息树”。牛有草带着大伙儿还没跑到集体的地里,“消息树”又竖起来了!

  牛有草望着“消息树”皱眉道:“咋一会儿倒一会儿竖?这个马仁礼折腾啥?”三猴儿说:“是马队长没留神把树靠倒了吧?”牛有草说:“回去接着干!”

  干了半晌,牛有草让男社员坐成一排,他站在他们身后,让他们都把肩膀头子露出来。男社员互相望望,纷纷掀开衣领子,他们的肩头上都鼓起了血泡。牛有草捡起一根细树枝折断,用尖端给众社员挨个挑血泡,他边挑着血泡边说:“咱们年轻那阵,家里没有牛马,把肩膀头子可劲造。这么多年过去了,咱们有了牛马,可眼下我又把犁绳套到你们肩上,让大伙儿遭这罪,我牛有草亏欠你们的呀!”吃不饱说:“要是能吃饱,磨掉膀子也值当!”

  大伙儿又咬牙开始拉犁。马仁礼望着远方,又看到一辆汽车朝这边驶来,就急忙放倒“消息树”。汽车停在山梁下,武装部长从车里走出来。马仁礼趴在半坡上紧张地望着。武装部长登上山梁望着远处,牛有草和众社员正在山梁东坡集体地里忙活着。武装部长在西坡地走着,他俯下身,奇怪地翻弄着泥土。

  武装部长把他发现的重要情况汇报给王万春后问道:“王书记,咱们怎么办?”王万春说:“兵分两路,我抓紧跟张书记透透风,你得给我盯住。还有,你这一去,估计他们会有防范,下次再去藏着点,白天黑天都不能放松警惕。”

  马仁礼看武装部长上车走了,及时向牛有草通报了这个紧急情况。夜晚,大伙儿又在场院地窨子里开会。牛有草说:“看来到底是漏风了。不管咋讲,今儿个没被逮着,得感谢放哨放的好。看来白天不能干了,得摸黑儿干。”

  马仁礼提出:“白天在集体地里忙,黑了在咱们自家地里忙,一天满时辰干,大家能受得了?”三猴儿疑惑:“上面都知道了,咱们这事还能成?”

  赵有田动摇了:“眼下他们还没抓到把柄,咱们现在收手还赶趟。”牛金花发愁:“我家‘小花’怀了崽子,整天没人照看,不是个事啊。”

  吃不饱说:“咱们累死累活把地都整好了,眼瞅着就下种,种子进了土,就有指望了。不睡觉算啥,摸黑儿干我赞成!”牛有草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等收了粮是大家分,等吃进肚子里是大家舒坦,出了事也是大家一起担着。大伙儿说咋办就咋办。”

  马仁礼说:“想干的举手!”牛有草说:“不想干的举手。”马仁礼改口:“对,不想干的举手!”众人互相望着没人举手。牛有草说:“那就是说都赞成了。咱们今晚就好好睡一觉,明晚上工。金花不用来了,在家照看‘小花’。”

  牛金花不好意思:“也不差一天半天的,把活干完回家喂猪也安心。”牛有草看着众人:“金花这话说得好,咱们一个人都不能少,铆着劲儿把活干出来!”

  散了会,牛有草走进自家院子,马仁礼也跟着走进院子。牛有草问:“你咋还跟家来了?要睡我这儿?”马仁礼说:“将就睡一宿。”“你不会还想扒炕吧?”“扒炕也是白扒,进屋吧。”

  牛有草和马仁礼躺在炕上,盖着一床被。牛有草一扯被子,马仁礼光不出溜地露了出来。马仁礼一扯被子,牛有草光不出溜地露了出来。俩人睡着了,半截被子下面,马仁礼的腿压在牛有草的腿上,两个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乔月的一声尖叫传来。牛有草一骨碌爬起来,看见了乔月,他急忙抓起被子挡在身前。马仁礼也爬起来抢牛有草的被子。

  牛有草揶揄:“藏个啥,你们天天一个炕头,不是没看过。”乔月红着脸:“马仁礼,你人老了还添毛病了?有本事一辈子别回家!”说完走了。

  马仁礼跟着乔月回到家里,乔月没好气:“怎么,嫌弃我了?跟年轻时比我是老了丑了,可怎么丑也比牛有草好看吧?你怎么睡到人家炕头去了?”马仁礼嗫嚅着:“这不是……大队研究事,没顾得回家嘛!”

  乔月撇嘴:“你撒谎也得沉稳点啊,慌手慌脚的。你到底要干什么想瞒着我,我也懒得打听。可你和牛有草刚才的那一出戏,瞎了我的眼吧!”马仁礼低着头不说话。

  夜晚,牛有草悄悄带领大伙儿播种,他不断催促大家抓点紧,再加一把劲儿,今晚必须播完。

  马小转一屁股坐在地上:“队长啊,不差一天半天,大伙儿总得喘口气,喝口水吧。”牛有草着急道:“就差这一天半天,上面都闻到味儿了,咱要是拖着干不完,他们突然查下来,大家不就白忙活了?”

  牛金花说:“还有马队长呢,他不是放哨哩吗?”吃不饱说:“这事一开张,就是牛队长说的算,到这个时候,还得是牛队长说的算,他让咱咋干咱就咋干,吃不了亏。”瞎老尹说:“夜长梦多,眼瞅着就播完了,大家抓紧干吧,早干完早了心思。”众人又干了起来。

  马仁礼坐在“消息树”下打着哈欠,他从身边拿过水壶喝起来,喝一口咂吧咂吧嘴又喝一口,不一会儿就坐在“消息树”下睡着了。原来马公社看爹整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就把水壶里兑了酒,好让他解解乏,想不到坏了事。

  这时候,几个人影闪出来,绕过马仁礼,爬上山梁朝西坡地跑去。刚好播完种的那些人被武装部长带的人一窝端了。

  这伙社员被带到公社革委会的走廊里,他们有的坐在长条凳上,有的蜷在墙角,有的打着哈欠,有的低头不语。牛有草靠在墙上抱着膀子闭着眼睛。

  马小转说:“放哨的马队长哪儿去了?”三猴儿怀疑:“难道是他告的密?”

  工作人员喊:“马仁义!”三猴儿站起身:“来……来了。”牛金花扯住三猴儿的袖子不撒手。牛有草轻声说:“不就是进去拉呱拉呱吗?多听人家说,自己少吭声,实在把不住嘴,就多提我。”

  三猴儿走进办公室,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武装部长一拍桌子:“困了?马仁义,用不用我给你提提神儿?”三猴儿一晃脑袋:“不用,精神头来了!”

  武装部长说:“讲讲吧,别跟我装糊涂,讲什么你该知道。”三猴儿故意胡扯:“这个……我家的猪粮不够吃,那天我路过大队的麦秸垛子,顺手拿了一捆,领导,我错了,等割了麦子,我马上就把麦秸还上,保证拿一捆还两捆。”

  武装部长吼着:“不许胡扯!”三猴儿拍拍脑门:“呀,我想起来了,是不是孩子的事?我跟我家那口子不是不想生,可就是生不出来啊,为这事我俩没少吵,我保证,回去我和我家那口子再使使劲儿,争取盐碱地也能长出壮苗苗!”

  武装部长单刀直入:“别再东扯西拉!你说,你们三更半夜在地头上忙活什么呢?”三猴儿装笑:“原来是这事啊,还能忙活啥,干活呗。”

  武装部长质问:“秋播前段日子就完事了,你们还有什么可干的?”三猴儿说:“麦子这东西金贵啊,上肥,浇水,查麦苗,哪样都疏忽不得。”

  武装部长揶揄着:“大白天不够你们干的,还非得晚上忙活?我说你家那口子怎么怀不上孩子,白天不干白天的事,晚上不干晚上的事,能生出孩子吗?”三猴儿点头:“领导说得对,我今晚就回家使劲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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