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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牛金花摇头:“这见血的事,哪有女人赶到男人前头的?”三猴儿说:“金贵东西还送不出去了,有田,要不你先来?”赵有田犹豫着。

  牛有草缓缓站起身望着众人:“我知道,大家心里没底,都害怕。可我牛有草一张嘴,大家都来了,坐着也好,站着也好,热乎气没散。我明白,这是大家给我牛有草面子,面子这东西,比啥都金贵,冲这金贵劲儿,我谢谢大家!”

  他抱拳行礼,“眼下这地方大家都没忘吧?十年前,咱们在这儿种黄烟,弄了个鸡飞狗跳,就是为了吃饱饭!十年后,咱们又闷在这儿,还是为了吃饱饭!吃不饱讲了,年年耕,年年种,忙来忙去半辈子,半辈子,到头填不饱破肚子。这话听着酸心哪!下辈子我管不了,就这辈子,我得让大家吃上干的,嚼上香的,过上好日子。要是有那一天,咱们能吃饱喝足了,挺着肚子倒在炕头上,打个饱嗝,放个响屁,哼两声小曲儿,喊一声舒坦,那我牛有草这辈子就没白折腾,就没白翻腾这片老土地!”

  牛有草说着,拿过锥子扎破中指,在“生死状”上按上了手印:“我明白,这条道难走,弄不好就得把天捅塌了,可我偏要走到底!手印我按上了,脑袋别在裤腰上了,要是出了事,我第一个把脑袋扔在地上摔八瓣,要抓要杀我一个人担着!你们看行吗?”

  马仁礼站出来:“大胆哪,天太大,捅塌了你一个人擎不住,算我一个,我得扶着你的老腰杆子啊!”牛有草说:“好!有你陪着,小话,小酒,小风凉,黄泉路上不闷了。”马仁礼刺破中指,按上了手印。

  瞎老尹感动了:“我瞎老尹这辈子眼瞎心不瞎,大胆不就是图让咱们过上好日子吗?能不能过上先不讲,就冲他掏心窝子的话,我瞎老尹也要陪着走一趟!”他也刺破中指按手印。

  杨灯儿一把抢过“生死状”,刺破中指血流了出来。牛有草抓住灯儿的手腕子说:“这个手印旁人能按,就你不能按。这买卖是咱们这辈人的事,跟下辈人扯不上,要是出了事,孩子们得有人照看。灯儿,我全指望你了!”

  三猴儿一拍胸脯:“这些年跟着大胆走没吃过亏,这次不管吃亏还是占便宜,也不差这一回。豁上了!”

  众人纷纷按上手印。牛有草拿着“生死状”动情地说:“我的亲兄弟,亲姊妹,这半辈子咱们没白处啊!等把地借下来,咱们就互相托着、擎着、搀着,在这条回不了头的路上走他一趟!”

  牛有草又来见周老虎,从怀里掏出“生死状”递给他,周老虎接过来看了看,长叹一声:“真压手啊!大胆哪,你们借地种粮,集体的地怎么办?”牛有草说:“周书记,借的地我们种好,集体的地我们也种好,保证全年上交的公粮,不再向国家伸手要钱要粮!乡亲们饿着肚子盼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劲儿都憋到脑瓜顶了!”

  周老虎一拍“生死状”:“好,就冲你这句话,我这儿过了!”牛有草一把拉住周老虎的手,双膝一软,就要下跪:“周书记,您是我们的老亲人哪,我要替乡亲们谢谢您。”

  周老虎扶着牛有草坐下说:“还有一句话,政策就是政策,咱爷们儿干违反政策的事,就得暗着干,就当搞试验。要是没人发现又好了收成,都好说。真要是出了事,被人发现了,你也不用怕,尽管往我身上推!”牛有草掏心掏肺道:“周书记,您能赞成我们借地种粮,就是我们的主心骨!‘生死状’上流了这十几个人的血,抹不掉,出了事我们十几个人担着,我保证扯不到您身上!”

  周老虎咬破中指,在“生死状”上按了血印:“也算我一个!”牛有草呆住了,眼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淌下来。

  牛有草、马仁礼领着众社员在场院地窨子里开会。牛有草说:“周老虎书记那儿我已经打好招呼,周书记能擎着咱们,咱们不能给周书记丢脸。这回要是出了事,谁也不准把周书记抖出来,要不然我牛有草第一个把他的小命咔吧了!”马仁礼说:“谁要是做那事,谁就不是人!”

  牛有草嘱咐:“借地种粮是违反政策的事,上面除了周书记,别人都不知道,咱们先悄不声地干,等干好了才能摆到明面上。我早瞄好了,西坡山梁子后面有点能种的地。为了防备万一,还是要设岗安哨。”吃不饱说:“牛队长,每回你们忙活,我都在边上放哨,这回打死我也不当哨兵,我要跟着你们干!”

  牛有草说:“你放哨最有经验,你不干谁干?”吃不饱说:“咱们不是要打仗嘛,我要冲在最前头!亲手把地犁出来,亲手把种子撒上,要看着麦苗从地里钻出来一点点长个头,我要把这些年的劲儿都使出来,等割了麦子,我要使劲儿吃一顿,我要把肚子撑破了!”马小转笑着:“当家的,这么多年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硬气的话!”

  马仁礼叹口气:“兵马未动,先起内讧,开局不利呀,要不我兼个职?借地种粮的事,牛大队长是司令,我是副司令,以大局为重挑起哨兵的重担。”牛有草同意马仁礼当哨兵。马仁礼献计,哨岗就设在山梁上,在那里竖一棵“消息树”,“消息树”倒了就是有险情,大伙儿赶紧到集体地里去干活,“消息树”一竖起来,就是没事了,再回到西坡地干活。这就叫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牛有草开始带着人秘密在西坡犁地了,不能用队里的耕牛,大伙儿就人拉犁。马仁礼坐在山梁上的“消息树”下望着远方。

  夜晚,三猴儿在炕上给母猪“小花”喂食。牛金花说:“不早了,累了一天,赶紧洗洗睡。”三猴儿说:“睡不了啊,咱闺女还等着我给捏捏呢!”

  “这哪是闺女呀,是你娘啊!”牛金花说着上炕躺下。三猴儿关灯躺下,伸手摸了摸牛金花。牛金花有点烦:“脚打后脑勺干一天活,骨头架子都散了,赶紧睡觉!”

  三猴儿求着:“不还没散嘛,一会儿忙活散了再睡,更舒坦。”牛金花故意说:“公鸡不打鸣,母鸡不下蛋,忙也是白忙活!”

  三猴儿翻身黏糊着:“咋能白忙活!这地没事就得犁,闲久了就怕犁不动。”牛金花只好依了三猴儿。俩人正在被窝里忙活,牛金花突然高声喊:“谁?”三猴儿吓了一跳:“咋啦?”原来是母猪“小花”正用嘴拱着被子。

  三猴儿叹了口气:“净捣乱!这是捏上瘾了,不给它捏捏它得折腾一宿。”他说着坐起来给“小花”做按摩。牛金花已经打起呼噜。

  同一个夜晚,吃不饱和马小转躺在炕上。吃不饱翻来覆去睡不着,还咂吧着嘴。马小转说:“他爹,要不你再吃个饼子垫垫?”“吃着呢,还是精面的大馒头,真香啊!”吃不饱说着坐起来,“他娘,你说借地这事儿能成吗?要是成了,等收了麦子,你给我蒸一锅精面儿大馒头成吗?一锅不成,得蒸三锅。”

  马小转笑着:“他爹,等收了麦子,我第一个事就是先把你喂饱了!”吃不饱一把搂住小转儿:“我的亲媳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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