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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牛有草在一旁说:“他要是敢再犯,所长,你就拿我开刀!”所长笑着:“你俩整得挺热乎,不会是亲兄弟吧?”牛有草也笑:“我姓牛,他姓马,不能同槽。所长啊,谁能不犯错呢,马仁礼认了错,这事儿就别捅到我们公社了,我回去保证把他教育好,不会再犯错误。”所长点头:“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黄河岸边的老槐树抖动着金色的树叶,又是一个秋天。

  乔月看完信,眼泪流了下来。她对马仁礼说:“我舅舅的信说龙卷风袭击了美国,他老婆和孩子在灾难中去世,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亲人了,他想让咱们全家到美国去,帮着他打理家业。老马呀,咱们都去吧,去了你就不用再受气了。”马仁礼说:“我受什么气了?”

  乔月指着马仁礼:“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这些年来,你头上的帽子掉几回了?戴上摘,摘了戴,你还嫌没受够啊?”马仁礼说:“可我到底戴回来一顶大帽子。眼下,咱们国家和美国的关系是热乎了点,可咱老百姓是说去就能让你去的吗?别白日做梦了!”

  乔月向往着:“眼下去不了,以后说不定就能去了,得早做准备。”马仁礼扇动着眉毛:“我马仁礼虽然这辈子窝囊点儿,但也讲究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我去美国干什么?看人家过好了就去蹭日子?吃人家喝人家,认人家当爹娘?那是你舅舅,不是我舅舅,我没脸待人屋檐下!这事打死我也不干!”

  乔月问:“你这辈子就认了过苦日子?”马仁礼深情地说:“这片老土地,生了我,这片老黄河,养了我,再苦也是爹,再穷也是娘。我这叫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不过上好日子,我这辈子认不了!”

  马仁礼和马公社坐在高坡上望着黄河。马公社问:“爹,美国真像娘说的那么好吗?”马仁礼说:“好啊,比你娘说的还好!你去不?想去就去,爹不拦着你。”马公社发愁:“我舍不得爹,也舍不得娘,咋办?”

  马仁礼心里有事,不知不觉就来到牛有草家,他和牛有草俩人抻晒干了的被单。牛有草问:“听说乔月想去美国?美国好啊,咱没去过,可听说过,天天吃啥?牛肉!顿顿喝啥?洋酒!打个嗝都是肉味,放个屁都能迸出油腥子来。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可惜喽。”马仁礼揶揄着:“后悔了吧?你当年要是不跟乔月离婚,如今这好事不就落到你头上了?”

  牛有草做鬼脸:“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马仁礼乜斜着眼:“现在也不晚哪,你到乔月面前,腿打个软,脊梁骨打个弯,耷拉着脑袋去苦苦哀求,弄不好人家心头一软,就把你带出去了。要不我帮你吹吹风?”

  牛有草大笑:“那多谢了,等事儿成了,我拎着菜抱着酒,到你家祖坟前烧香磕头,谢你八辈儿祖宗。”马仁礼一松手,牛有草坐在了地上。马仁礼笑着说:“人老了,手都没准头了。”

  牛有草和马仁礼坐在炕上缝着被子。牛有草说:“老实话,乔月背后找过我,她把去美国的好儿都跟我讲了。一是让我劝你将来跟着去,二是她最放心不下狗儿,让我多花点心思照看好狗儿。这是屁话,狗儿是我儿子,我能不照看好他吗?”

  马仁礼摇头:“她以为出国就那么容易啊?躺炕头上做梦吧!”牛有草点头:“我也这么说的,可人家说眼下去不了,早晚都得去,我看她是铁心了。”

  马仁礼咬着腮帮子:“我也铁心了,一句话,在这老土地里刨了半辈子,我就不信刨不饱肚子,不信撑不满肠子,不信啃不上白花花的大馒头!”牛有草捣了马仁礼一拳:“仁礼啊,平日里没看出你长了硬骨头,临到这个事上,你是一根铁条插到底,直着老腰不打弯,是个爷们儿!”

  乔月在家唱吕剧《李二嫂改嫁》。狗儿一头闯进来,他望着声情并茂、手舞足蹈的乔月愣住了。乔月快步走到狗儿面前,无限深情地望着狗儿喊:“这是哪儿冒出来的小蹄子啊!快坐下凉快凉快。”狗儿站着没动:“姨,仁礼叔呢?我找仁礼叔有急事。”

  乔月不说话,眼睛盯着狗儿,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着。她的目光落到狗儿的鞋上,那鞋开线了。狗儿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开线的鞋往后退着。乔月低身去脱狗儿的鞋。狗儿拦着乔月问:“姨,你脱我的鞋干什么?”乔月抢狗儿的鞋:“你把鞋给……姨,姨给你补补。”狗儿转身跑了。

  狗儿拿着半导体收音机跑到牛有草家,马仁礼和牛有草正在拉呱。狗儿喊:“仁礼叔,赶紧听广播!”马仁礼调整波段,广播里传来全国恢复高考的消息:“下面是人民日报社论《搞好大学招生是全国人民的希望》……”牛有草、马仁礼、狗儿静静地听着。

  听完广播,狗儿拿起桌上的一瓶酒,对着嘴喝起来。牛有草愣愣地望着狗儿。马仁礼说:“看把孩子乐的!狗儿啊,还有一个多月就高考了,你回去抓紧准备,咱爷们儿要干的事,一张嘴就得有音儿,一出手就得有响儿!”狗儿满脸通红:“仁礼叔,您就放心吧,我这就准备去。”说着急忙走了。

  马仁礼倒了两碗酒:“大雨洗了一身汗,这才叫痛快!整点?大胆啊,咱们得为狗儿能有机会考大学喝一口,儿子要变金凤凰,当爹的不乐和?”牛有草来了精神:“这事你咋不早跟我说一声?还有一个多月高考了,狗儿能行吗?”

  马仁礼真心实意地说:“前段时间我就听到风了,当时就叫狗儿赶紧准备。大胆啊,我儿子公社和你闺女麦花念书都没有天分,唯独狗儿这孩子,脑瓜灵性,捧本书就不撒手,这几年一直没断学习,应该没问题。”牛有草高兴地举碗:“来,喝了!”

  狗儿在家看书,牛有草和马仁礼结伴而来。马仁礼笑着:“狗儿,有看不懂的吗?不懂就问你大胆叔。”牛有草也笑:“这话听着顺耳。”狗儿笑着拿起书:“大胆叔,这道题怎么做?”牛有草斜一眼马仁礼:“这么简单的事儿,问你仁礼叔就行了。”

  杨灯儿满脸欢喜道:“你俩又来动员狗儿考大学了?为考大学的事儿,狗儿这几天没少跟他爹吵。”马仁礼说:“你家那口子懂什么?狗儿要是不念大学,白瞎了好苗子。”

  赵有田走进来说:“谁不懂了?狗儿是我儿子,他这辈子是吃肉还是喝汤,都得我做主!你俩来得正好,这事咱得说道说道。”

  三人坐下来,都默不作声。好一阵子,赵有田开口:“你俩谁先讲?”马仁礼拿胳膊肘捅了捅牛有草,牛有草不说话。马仁礼又拿胳膊肘捅了捅牛有草,牛有草抄着袖,闭上了眼睛。

  赵有田说:“两位大队长平常不是挺能讲的吗,今儿个咋成闷葫芦了?”马仁礼顺了顺嗓子说:“老赵啊,那我就说两句。狗儿这孩子是个念书的好苗子,平日子咱不说,看当下,断了十年的高考恢复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赵有田打断:“我就知道一个理儿,农民这一辈子,能从土里刨出吃的喝的就是本事。”狗儿插言:“爹,咱家穷了一辈子,就是因为没文化,等我学成了,再赚钱孝顺您还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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