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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韩美丽直接告诉牛有草,原则问题上她不能让步,她要替他砍树。

  第二天上午,韩美丽赶着马车,带着民兵,拎着各种砍树工具来到牛家三棵枣树下。牛有草把自己绑在树上喊着:“孙子们,这儿是我老牛家的祖坟,我的先人都睡在这里,谁要敢动这树,就把我和树拦腰一块儿砍了!”韩美丽放眼四望,周围每个坟头的树上都捆着一个村民。民兵连长怕闹出人命,不敢动手。

  牛有草喊:“姓韩的你吃错药了?怎么别的地方不砍,就盯着人家的屁股找尾巴?你还有点人味儿吗?”韩美丽教训牛有草:“今天我给你上一课,说说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伟大意义。革命导师列宁教导我们,小生产无时无刻不在滋生资本主义。自留地、自留树,还有房前屋后的小园地,都是资本主义尾巴,尾巴不割,能进社会主义大门吗?大门一关,尾巴就得夹断,这么浅的道理你不懂吗?”

  老干棒跑来劝架,让他们两口子回家吵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韩美丽说老干棒来得正好,让他给磨磨砍树的家伙。老干棒说他的磨刀石不争气,磨不动。韩美丽说老干棒存心想和革命过不去,他的磨刀石就是资本主义复辟的工具,成天磨刀霍霍,是在搞反革命串联!韩美丽夺过老干棒的磨刀石给砸断了。老干棒拿着断成两截的磨刀石,顿时呆住了。

  牛有草火了:“姓韩的,你怎么成疯狗了,见谁咬谁?今天我把话说明白,你今天敢动一个乡亲,我和你拼命!”

  残阳西坠,乱云泛起。老干棒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当年果儿的儿子寄花生米的袋子,默默地看着,禁不住老泪涌出。他翻着袋子,找出一粒干瘪的花生米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他走出家门,挨家挨户收镰刀,收锄头,收了一筐。他用那半块磨刀石磨了一宿家什,直到天亮。他把磨好了的家什摆得整整齐齐,然后蹒跚着来到黄河边。他向西望,那滔滔河水自天边无声无息地涌来;向东望,血染的朝阳正从漫无际涯的河面上飘浮着升腾。老黄河啊,老干棒一辈子生在你身边,长在你身边,却不知道你的首尾在哪里!几十年来,老干棒也不知道自己生命的首尾在哪里,他要去寻找他的归宿了!老干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麦香村,然后扑进黄河的怀抱……

  上午,韩美丽气势汹汹地来到公社革委会办公室,状告牛有草带头阻挠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革命行动。民兵连长忽然跑进来报告,麦香村大队的老干棒牛有道跳黄河自杀了!王万春怒斥韩美丽:“再怎么折腾,不能闹出人命来!你怎么收场?这个屁股你得给我擦干净了!”

  老干棒的尸体躺在河边。社员们围着老干棒,有人替他净面。地里仙拄着拐杖,秋风刮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里不断流着泪水。牛有草把那两块断了的磨刀石粘在一起,跟人一起埋了。他喊着:“有道大哥,你走好啊,我知道,这块磨刀石就是你的指望,磨刀石我给你带上了,到了那边,你找个媳妇啊……”

  韩美丽在大队广播室对着话筒广播,牛有草走进来坐下眯起眼睛听着,像是睡着了。韩美丽一边广播,一边偷看牛有草,她广播完关上麦克风。牛有草睁开眼走到麦克风前吹了吹,确信关上了,上去给韩美丽一个耳光。韩美丽捂着脸还没有说话,牛有草脱下鞋暴打韩美丽,边打边吼:“你不给革命的男人做饭洗衣服,阴谋饿死革命男人,我打死你这个反革命!”

  韩美丽跑出大队广播室呼喊:“革命的社员同志们,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革命派反扑了,快来帮忙啊!”乡亲们抱着膀子看热闹。吃不饱说:“韩副主任,汉子打老婆,天天吃饽饽;老婆打汉子,金银满罐子。打吧,越打日子越红火。”

  韩美丽让民兵连长把牛有草抓起来。民兵连长想要拦阻牛有草。牛有草瞪眼:“两口子打架,你掺和什么?一边待着去!”

  民兵连长只好让韩副主任赶快往公社跑。韩美丽狼狈地跑着,鞋都跑掉了。社员们哈哈大笑。

  韩美丽跑到公社向王万春哭诉,说她正在广播大批判文章,牛有草突然像饿狼一样扑来,抬手就是个耳光子,他这是完全代表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发起进攻!王万春说:“别什么都往阶级斗争上扯,两口子打架,外人不好干涉。”

  农业学大寨,冬闲变冬忙。社员们扛着镐头、铁锹修梯田,修海绵田,嘹亮的学大寨的歌声此起彼伏。

  韩美丽拿着尺子到处量深浅,她来到吃不饱跟前量了一番,批评吃不饱和三猴儿弄虚作假,翻的地不够七尺,要扣他俩今天一半儿的工分。马小转气不过,就高喊:“牛队长,你挖你家里的地够不够尺寸?也扣工分吗?”大伙儿都笑。

  韩美丽陪着张德福和王万春来检查工作,她大声喊:“社员们,县革委会张主任百忙中抽出工夫下来视察,大家热烈鼓掌欢迎!”

  牛有草拄着铁镐说:“张主任,修海绵田,把生土翻上来,把熟土翻下去,这不是祸害地吗?就是为学习大寨的梯田这么搞?这是不懂种地!”

  张主任严肃地说:“你懂种地,可是你懂政治吗?牛有草,你这身刺儿该收收了!”王万春忙说:“全国都在修,咱不修能行吗?”

  马仁礼拽了一下牛有草。众人走了。牛有草一把扔了铁镐,马仁礼接住铁镐说:“牛队长,别耍性子,人家嘴大,你嘴小,人家要是较起真儿来,你就得跟我一道早请示晚汇报了。”

  晚上,牛有草来到马仁礼家里。马仁礼说:“牛队长,累了一天,我给你揉揉?”牛有草翻眼:“那我不是占剥削阶级的便宜了?”马仁礼一笑:“贫下中农占剥削阶级的便宜,没毛病。”

  马仁礼给牛有草揉肩膀,牛有草很舒服地眯缝着眼说:“老马,我给你点个赚钱的道儿,咱们学《龙江颂》,来个堤内损失堤外补。这两天我在老秋沟里转悠,看那个地方挺隐蔽的。开春咱找几个人秘密开几片地,种上黄烟。”马仁礼连忙摇头:“那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吗?这叫顶烟儿上啊,杀的就是这个,你这是往枪口撞!”

  牛有草说:“不这么干咋办?家家穷得锅都掉底了,吃不上穿不上,我看这是条道。你到底想不想干?你跟我干事,不会吃亏!”马仁礼疑虑着:“收了黄烟上哪儿卖?就算你有地儿卖,谁也不敢买啊!出了事怎么办?”

  牛有草一拍胸脯:“到时候我顶锅盖就是了!我是活猪,出了问题我担着;你是死猪,留着吧。可你后肘子肉不多,头不小,屁股太小,狼见了都掉泪。”

  牛有草告诉马仁礼,到时候秘密开会就到场院屋去,那儿僻静,当年也有个躲避日本鬼子扫荡的地窨子。马仁礼终于同意跟牛有草干了。

  乔月来到大队广播室,拿出她写的大批判稿请韩美丽“批评指正”。韩美丽问:“最近听说牛有草他们好像在忙活什么事,你知道吗?”乔月说:“你们两口子睡一个被窝,还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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