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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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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美丽问:“啊?就是这根拐杖?这东西能打死人吗?”牛有草煞有介事:“老人家是大首领,打仗不用他动手,他拿着这根拐杖指挥就行了。老祖宗留下话,拐杖传给谁,谁在族里就有权对牛家不肖子孙处罚。老祖宗托梦给我,说了,有草啊,你的媳妇……就是说你,近来张狂得不行,太少教了!我给你下个指示,你用我的拐杖教训教训她,让她别吃两天饱饭就不知道姓啥了,今天运动这个,明天运动那个,早晚会叫人家把她运动了!你拿着我的拐杖,朝她腚上肉多的地方打,让她长点记性!” 韩美丽一下跳出老远:“怎么,你想打我?”牛有草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你是我媳妇,咋舍得打?我不想打,可老祖宗的话不能不听啊!”他说着拔出拐杖,“你就当是老祖宗打你吧!” 韩美丽像被蝎子蜇住似的大叫:“牛有草,你要干什么?”隐藏着的民兵听到暗号立即冲出来围住牛有草。牛有草笑了:“韩副主任,当领导就是不一样,跟自家男人出门,都有这么多人护着啊!” 韩美丽带领民兵们垂头丧气地走了。 神州大地,革命号角正在震天响;黄河两岸,枯黄柳叶早已随风飘。这是“史无前例的大革命”深入开展的第三个秋天了。社员们被运动席卷,秋庄稼长得越发瘦削。吃不饱牛有粮又在叫喊吃不饱了。 王万春和韩美丽陪着县革委会张主任审查节目。关帝庙戏台上在演出吕剧版《红灯记》。“演员们”唱得跑调走板,笑话百出。张主任皱着眉头,大失所望。他只好让调演往后拖,先抓紧眼下的大事,就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秋风瑟瑟,落叶遍地。韩美丽有些疯疯癫癫地领着一群民兵气势汹汹地走着,他们手里扛着斧子,快马子(两个人拉的带锯),还有铁镐,要像秋风扫落叶那样开始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一伙人来到马仁礼家的自留地边,马仁礼已经自己先动手拔地里的农作物。 他看着韩美丽说:“我坚决拥护公社革委会的革命决定,坚决与资产阶级划清界限。”韩美丽走到鸡窝旁问:“嗯?你家的鸡呢?”马仁礼回答很干脆:“资本主义的鸡,坚决不能留,我今早一棒子打死,扔进河里了。” 韩美丽他们刚走没多远,听见一声鸡叫。韩美丽一扭头,见马仁礼从筐底下抱起一只老母鸡跑了。韩美丽命令众人追赶马仁礼。马仁礼跑着,遇到乔月。乔月说:“好不容易把鸡养大,割了资本主义尾巴可惜了,你赶紧去找牛有草,韩主任不会连自己家人都割。” 韩美丽等人跑过来。乔月上前迎住韩美丽。韩美丽说马仁礼夹着尾巴逃跑了。 乔月装着不理解:“我们家老马是狼吗?我和他过了这么多年,也没发现他有尾巴啊!”韩美丽跺脚:“咳,不是用屁股夹的,胳膊夹的。” 乔月继续打哑谜:“我越听越糊涂,胳膊夹尾巴,那得多长的尾巴啊?没听说过。”韩美丽摇头:“你脑子怎么这么笨,是夹着资本主义尾巴!” 乔月问:“韩主任,现在资本主义尾巴到处都是,我男人怎么还能夹着逃跑呢?”韩美丽说:“马仁礼刚刚夹着你家的鸡跑了,你家的鸡就是资本主义尾巴!” 乔月眨巴着大眼:“哦,明白了……哎,韩主任,你为什么要割我家鸡的尾巴?”韩美丽气糊涂了:“不但要割你家鸡的尾巴,还要割你男人的尾巴!啊,我是说你男人藏起来的资本主义尾巴。不跟你啰唆了,你男人去哪儿了?” 乔月用手往相反的方向一指。韩美丽正色道:“你男人是黑五类,你要是站在黑五类一边,那就是无产阶级革命的敌人!”乔月吓坏了:“我坚决拥护割尾巴,不管什么尾巴都不是好尾巴,坚决剁掉!马仁礼去找牛有草了。” 牛有草在他家的老坟地摇晃着枣树,枣子掉下来,他往布袋里装枣。马仁礼抱着老母鸡跑到牛有草跟前:“老牛啊,你家娘们儿要割我家老母鸡尾巴了!咋办?”牛有草说:“你赶紧去灯儿家,这娘们儿挺打怵灯儿的,去她那儿抓紧把老母鸡炖了,不管咋的也得吃肚子里才不亏。别忘了给我留只大腿!” 韩美丽带人追来。牛有草挡住韩美丽众人:“韩副主任,你这是闹的啥子妖?”韩美丽让民兵们去追马仁礼,她对牛有草说:“你成天不学习不看报,连广播都懒得听,割资本主义尾巴了,你不知道吗?” 牛有草笑着:“倒是听说过,可尾巴在哪儿呢?没看见,你给我说说,也让我开开眼界。”韩美丽如数家珍:“这是一套活儿,叫割尾巴,砍耳朵,摘眼镜。割尾巴,就是砍掉每家房后种的树;砍耳朵,就是房子两侧不能种菜和经济作物;摘眼镜,就是家门前不能留自留地。” 牛有草摇头:“还一套一套的!这是谁吃饱了撑的不去蹲茅房,跑这儿放臭屁?社员们辛辛苦苦干一年,工分挣了不少,可一个工分才值八厘钱。好不容易打了点粮食,你们把收成说得那么高,交了公粮和统购粮就没剩啥口粮,饭都吃不饱,就靠在自留地弄点东西换点油盐酱醋,现在你们连这点东西都不放过?让不让人活了?”“你脑子跟不上形势,跟你说不明白,我得去割尾巴了,晚上回家再给你补课。”韩美丽转身跑了。 老驴子在收拾蜂箱,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民兵闯进来告诉他:“我们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突击队的,你家的蜜蜂采了集体庄稼地里的蜜,这是资本主义尾巴,我们要割尾巴,砸你的蜂箱!” 老驴子举起连枷说:“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谁敢动我的蜂箱,我一连枷拍碎他的脑瓜壳。今天谁敢动我家的东西,我先送他去见阎王,不信就试试看!”他挥动连枷把地砸了一个坑。 众民兵面面相觑。民兵连长一挥手:“乡里乡亲的,抹不开面啊,走,去别的地方看看。”众民兵走了。 民兵来到老干棒家的一棵大树下。民兵连长说:“树荫挡了集体地的光,这是资本主义尾巴,砍了!”民兵们正要砍树。老干棒顶着锅跑过来喊:“小子们,砍我的树就是砸我的锅,就是不让我吃饭了!那好,先把我的锅砸了,然后咱们拼命!”民兵连长只好撤。 天上挂着一钩新月。乔月一家和牛有草在杨灯儿家一起吃鸡。灯儿说:“老马,人家听到风都把鸡处理了,你咋还留着?胆子也太大了!”乔月接上:“我家的鸡正是下蛋的时候,没舍得。再说,老马胆儿太小,不敢杀鸡。” 韩美丽在公社革委会汇报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成绩,说麦香村大队基本上把资本主义尾巴剁掉了,耳朵割掉了,眼镜摘去了。只是眼下还有些死角,家家的祖坟上都有一些枣树啊什么的,我们不会放过,坚决不留情!王万春提醒她坟地上的树就不要动了,以免惹起民愤。韩美丽亢奋极了,誓言“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要痛打落水狗!有些人对割资本主义尾巴有抵触情绪,散布奇谈怪论,准备抓住典型,开展革命大批判,让无产阶级革命派扬眉吐气! 夜晚,韩美丽劝牛有草带头割尾巴,把牛家祖坟上那三棵枣树砍了,做个榜样。牛有草说,那里埋着咱家的人,树砍了不阴凉,风吹日晒的老人家睡不安稳。这事不能干,对不住祖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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