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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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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马仁礼就开始向韩美丽请示汇报了。马仁礼极其认真地汇报完之后说:“请韩主任指示,地主后代马仁礼洗耳恭听。”韩美丽“语重心长”地训斥:“马仁礼啊,你现在被定为黑五类了,以后必须老老实实接受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监督改造,不许乱说乱动,听见了吗?” 马仁礼低着头:“给我定什么是你们的权力,接受思想改造我没意见,可我不承认我是黑五类。家庭成分是地主我不否认,可我不是地主分子,不应当划到黑五类里,我是可以再教育好的子女。” 韩美丽讲不出更多的道理,一拍桌子喊:“你不承认就不是黑五类了吗?你要不是,咱们麦香村大队不就没有阶级敌人了吗?你这是阶级斗争熄灭论!是和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唱反调!你既然承认是地主的儿子,就得承认是黑五类。你没听说吗?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你就是老鼠的儿子!” 马仁礼看一眼韩美丽:“韩主任,您这说的是反动的血统论,报纸上早批判过了!您说这个,对不起,我不敢苟同。”韩美丽又拍桌子:“闭嘴!” 马仁礼抬起头来:“您得让人讲话,据我所知,有不少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也是地主出身,这有据可查。远的不说,就说我救过的那位老将军吧,他就是地主出身,您敢说他是老鼠的儿子吗?” 韩美丽恼羞成怒地吼道:“老一辈革命家是谁?你是谁?你能和他们比吗?真是胆大包天!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关你的牛棚!”马仁礼屈服了:“好,我闭嘴,闭嘴。” 社员们拉碌碡压冬小麦。该休息了,马仁礼蹲在地头上抽烟。牛有草走过来说:“挨训了?别往心里去,全当让狗屁呲了。”马仁礼摇头:“唉!看来我这根儿是正不过来了,只要有运动,肯定落不下我,都要撸去一层皮。” 牛有草问:“跟我汇报和跟我家那口子汇报,感觉不一样吧?”马仁礼对着牛有草出气:“还是跟你汇报舒服点。你瞅你家那口子,脸像驴屎蛋子被霜打了,黑一块白一块;眼像在炼丹炉里炼了,通红通红;嘴像在粪坑里沤过,又臊又臭。她一上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个没完没了,好像我欠了她家几条人命似的,那架势,不杀我不解恨啊!” 牛有草拍着手:“到底是有文化,讲得真好!就是那么回事儿。”马仁礼皱眉:“我真服你了!你和这个母夜叉,怎么能一个被窝里滚了这么多年?比起你来,我在家里舒坦多了。” 牛有草笑着:“赶上这个时候,没办法。人啊,没爬过火焰山,不知道啥叫风凉;没吃糠咽菜,不知道驴肉火烧是人间美味儿。哎,要不我去跟我家那口子商量商量,我代表她听你汇报?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家那九个元宝在哪儿?” 马仁礼忽地跳起来喊:“老牛,你这是落井下石敲诈啊!当年你倒霉的时候,还向我汇报过,我都没怎么为难你,你这是干什么?”牛有草拍屁股大笑:“我咋落井下石?再说,我就算敲诈,敲诈的也是黑五类分子。你看着办吧。” 落霞横飞,残阳夕照。寒冬白天短,一眨眼就又到了黄昏时分。墙上的小喇叭正广播小评论,说的是有个贫农出身的青年被一个阶级敌人拉去吃吃喝喝。大家教育这个青年要和阶级敌人划清界限,他毫不在乎,认为吃吃喝喝是小事。错了!筷子头上有阶级斗争。阶级敌人是用糖衣炮弹进攻,妄图复辟资本主义。 牛有草做了两个菜放到桌子上说:“韩副主任,您吃啊。”韩美丽说:“就知道吃!你听,筷子头上有阶级斗争,说的就是你。你做了这么多好吃的,有什么目的?心里有鬼吧?” 牛有草摇头:“我不做饭,你摔锅摔碗的;我做了饭,你又弄出个阶级斗争来,我看你干脆和阶级斗争过得了。”韩美丽正色道:“你要是再敢说这种放屁辣臊的话,别怪我不顾夫妻情面!” 牛有草瞪眼:“我就说了,咋了?我还不想过了呢!”韩美丽冷笑:“别拿这个吓唬我,我韩美丽不是吓唬大的,枪林弹雨里,我给解放军送过粮,治山治水,我抡过大铁锤,见过世面!” 牛有草怒火中烧:“你见的世面再多也是我老婆!老人说得对,老婆不能惯,越惯毛病越多。你啥都不缺,就欠揍,今天老子要革你的命!”牛有草把棉被往韩美丽头上一捂,骑在上面一顿胖揍,打得韩美丽杀猪似的号叫。麦花吓得哇哇哭喊。牛有草和韩美丽从炕上打到地上,从地上打到灶台,从灶台打到院子里。韩美丽抽出草叉子,照着牛有草叉去。牛有草一躲,叉子叉到墙上。 牛有草喊:“好啊,看来你是真动杀心了!”韩美丽号着:“你这个反革命!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过了,散伙!” 牛有草和韩美丽坐在王万春面前要闹离婚。 牛有草先说理由,他说,首先我检讨自己,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我俩就不断吵架,县里姓张的把周老虎书记打成走资派,夺了权,乡亲们和我一起跑到县城把周书记接到村里躲难,后来又被抢走了。我被打成保皇派,打那儿开始,屋里的就和我彻底翻脸,天天训我。我觉得自己跟不上她的脚步,她脚下踩的是风火轮,嗖嗖的,我脱了鞋也跟不上。这娘们儿章程太大了,人家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炼过,得了一双火眼金睛,还会七十二变,就差筋斗入云了。 韩美丽接着话茬子说,你这是夸奖我还是讽刺?拿我当孙猴子啊?我为什么训你?因为你拖我的革命后腿,你四条牛腿跑不快,还不让我跑啊?你问问广大革命群众能答应吗?你说我是县革委会张主任的马前卒、急先锋,对了,我就是革命的马前卒、反潮流的急先锋! 牛有草有话接了,他立马插言,你不说那个姓张的我不来气,啥玩意儿,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底细啊?他爹是旧社会跳大神的,他娘是给人拉皮条的,他本人不学好,土改时候划成分差点划了二流子,凭着能说会道爬上去了,你偏偏跟着这样的人走,能有个好吗? 王万春皱眉摆手:“好了,这儿不是吵架的地方。我看你们俩没有根本性的矛盾,就是对文化大革命的态度有点不一致。没有离婚的理由,我不同意你们离婚。你们要互相理解,团结一致,搞好文化大革命。” 韩美丽说:“离婚是他提出来的,我听主任的。”王万春问:“老牛,你呢?”牛有草淡然道:“你既然反对,我也不好说啥了。” 王万春让牛有草先走,他和韩副主任还要谈工作。牛有草走后,王万春给韩美丽布置任务,他说张主任来电话,要求各公社都得出样板戏参加县里的调演。咱们公社数你们大队文艺人才多,你们要代表咱们公社参加调演,你一定得把这个担子挑起来。还有,破四旧、立四新,咱们麦香岭得带个头,得抓典型,千万不能走过场。 韩美丽站起来一拍胸脯:“王主任放心,既然领导这么信任,就是孩子死了,日子不过了,我也要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关帝庙大变样,一片红海洋。韩美丽领着众人排演革命样板戏《红灯记》,她让大家讨论一下怎么安排角色。大家觉得乔月嗓子好,长相也好,又会唱戏,让她演李铁梅最合适。韩美丽认为不行,李铁梅能嫁给地主子弟吗?马小转是贫农的女儿,爹娘又为革命献身,本人也经过火与血的考验,她就是李铁梅。吃不饱自荐演李玉和。马小转说:“那你不就是我爹了吗?不行!”韩美丽解释,这是演戏,李玉和与李铁梅也不是亲爷儿俩,没事儿。牛金花自荐演李奶奶。 正面人物有了,谁来演坏蛋鸠山和王连举呢?吃不饱说瞎老尹长得像王连举,他演最合适。瞎老尹不愿意演坏蛋。韩美丽说:“都是革命工作,不能挑肥拣瘦,瞎老尹演最合适。”牛有草找碴儿:“韩副主任,这么说不合适吧?王连举是干革命的吗?” 韩美丽摆手:“演戏嘛,这是两码事儿。”牛有草较真儿:“那你为啥说乔月演李铁梅是李铁梅嫁给了地主子弟?你是散布反革命言论,必须批判!大伙儿说对不对啊?”牛有草暗笑着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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