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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第八章

  银河经天,黄河行地。地球不停地转动。红色的大地上,一个运动接着一个运动,终日脸朝黄土背朝天修理地球的农民,理所当然也被运动着。

  韩美丽在麦香村大队革委会广播室对着话筒热情洋溢地广播:“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最盛大的节日来到了,让我们高举起双手,热烈地欢呼,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大联合,夺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权好得很!就是好得很!”

  三疯子一边走着一边喊:“革命……革命……文化大革命……”地里仙摇头:“这个三疯子,才吃了几天饱饭,又犯病了!唉!”

  牛有草抱着四岁的女儿麦花走进广播室。麦花望见韩美丽,一头扎进娘怀里哭了。韩美丽赶紧捂住话筒小声说:“没看我忙正事吗?快把孩子抱走!”牛有草站着不动:“孩子感冒了,非要找娘。”

  韩美丽皱眉:“孩子说要找我,你就带她来找我啊?你这个爹怎么当的?赶紧把孩子拉走,有事回家再说。”韩美丽说着推开麦花又要广播。麦花大声喊娘。韩美丽赶紧又捂上话筒说:“麦花,让娘再讲一句,就讲一句,讲完娘就陪你。”她对着话筒快速说着:“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夺资本主义道路当权的派!不是,是当权派的权!”

  麦花哇的一声哭了。韩美丽关掉话筒说:“唉!有你爷俩搅和,这工作没法干好!老牛,我以后的事多着呢。过两天我要去大寨参观学习,你得学会带孩子。还有,你对文化大革命的态度要有一个彻底的改变,要在思想深处爆发革命。运动一开始你都干了些什么?带领社员把挨批斗的周老虎抢来,藏在地里仙家里,一待就是一个多月。不是我上下活动,你不光小队长当不成,早就挨批斗了!地里仙也老糊涂,葱花大饼把个走资派养得白白胖胖。”

  牛有草说:“不管他啥派,我就知道他是穷人的朋友,朋友有难我不能不管!”韩美丽大声说:“你这叫和走资派同流合污,这么下去,早晚要栽大跟头!”牛有草瞪了韩美丽一眼:“栽跟头我愿意,横竖就这一块,看着办吧。”他说完抱着麦花走了。

  黄河封冻,滴水成冰。牛有草带领牛氏一族男人悄悄在地里仙牛忠贵家聚会。墙上挂着“老影”。地里仙让大伙儿都看看老影,认清自己的辈分。他说:“这不是又搞运动了嘛,还以为折腾几天就完了,看来刚点上洋蜡。有一条,不管运动咋搞,咱自己家门里的人不许窝里斗,谁要是不遵族规,族人不容!”他看着牛有草,“有草,我要特别嘱咐你一句,管好你家里的,别让她起幺蛾子!”

  牛有草点头道:“二爷爷,我记下了。最近您可得注意点,风头紧,别像去年斗得最厉害的时候,为了藏周书记,您差点挨了打。”地里仙一笑:“谁敢打我?敢动我一指头,我就地躺倒,就当找到养老的地方了!”

  小喇叭里传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的歌声。牛有草扛着麦花走到家门口,他看见参观大寨回来的韩美丽从拖拉机上跳下来,笑着上前打招呼。韩美丽没搭理牛有草就要进家门。

  牛有草喊:“哎,和你说话呢,没听见吗?”韩美丽头也不扭:“没称没呼的,谁知道你叫谁呢?”牛有草只好喊着:“麦花她娘,我……”

  韩美丽这才扭回头很严肃地说:“你跟领导这么说话吗?我没有革命职务吗?叫韩主任!”韩美丽进了院子,牛有草跟着进院门喊:“老韩主任!咱俩的事儿咋说……”

  韩美丽走进厨房,打开锅盖一看,把锅盖摔了:“辛辛苦苦出差回来连口饭都没有,你成天都干吗了?”牛有草倒是平静:“我个老爷们儿咋说也是队长,有我的活儿,还得伺候你啊?”韩美丽吼着:“没我说话,你小队长都当不上!”

  牛有草数落着:“你个娘们儿家,不好好在家伺候男人、孩子过日子,撒开蹄子到处瞎跑,还怪我没准备吃喝,这是过日子道儿吗?”韩美丽怒视牛有草:“我这叫瞎跑吗?我是麦香岭公社革委会副主任,还是麦香村大队革委会主任,你这么说是污蔑文化大革命,必须批判打倒!”

  牛有草反而笑了:“我这个人还就不怕批判打倒。不过,你打倒我之前,我要先把你打倒了!”韩美丽神气十足:“小样儿吧,能打倒我的人还在娘腿肚子里转筋呢!我告诉你,咱们家我是腚坐锅台手把勺,给你一勺是一勺!什么事儿我说了算!”二人吵着,麦花吓哭了。

  “文革”一开始,马仁礼就不是队长了,成了“黑五类”,监督改造的对象。闲着无聊,他就在院子里摆弄百叶箱。儿子马公社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乔月对马仁礼发牢骚,说她倒了霉,成黑五类家属,不光老师当不成,就连她教过的学生都追着屁股骂她是地主婆。她还说,韩主任找她谈话了,让她在家里负责马仁礼的改造,要定期汇报改造的情况,马仁礼得好好劳动,以后洗衣服做饭看孩子的活儿全归马仁礼。

  马仁礼挨整习惯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共产党靠打土豪分田地坐了江山,地主羔子怎能有好日子呢?他不吭不哈夹着尾巴做人。

  夜里,韩美丽躺在炕上打呼噜。牛有草把韩美丽捅醒:“喂,和你商量个事儿。”韩美丽睁开眼睛:“讨厌!人家正梦见在天安门广场等着检阅呢,生叫你搅黄了!什么事儿?”

  牛有草板着脸说:“这事儿我想了好几天,我觉得我配不上你,咱离婚吧。”韩美丽教训道:“革命正忙,没时间和你扯这个。牛有草啊,你别心里没数儿,知道你为什么提拔不上来吗?就是因为你只低头拉车,不抬头看路!”

  牛有草问:“还看啥路?咱走的就是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还用看吗?”韩美丽严肃地说:“否!你错就错在这儿。大道前面有好多三岔口,你是放着阳关道不走,专门走黑胡同。看看人家大寨,当家人领着老百姓三战狼窝掌,修梯田,还割资本主义尾巴,割得可彻底了!”

  牛有草笑了:“人家那边是山地,不修梯田行吗?资本主义是啥东西?还长尾巴了?”韩美丽摇头:“你是不读书不看报,吃饭干活睡大觉,成天什么都不知道,早晚要走修正主义的道儿!经济作物就是资本主义尾巴,要一律砍掉!”

  牛有草故意出怪调:“噢,这么回事儿啊?了不得,这可是条粗尾巴!”韩美丽瞪眼:“我警告你牛有草,不许放毒!现在报纸上都是怎么说的,不知道吗?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阶级斗争不能放松的,一抓就灵!”

  牛有草嘻嘻笑着:“灵,特别灵!看看你现在,成天上蹿下跳,给活猴不换。”

  韩美丽一脸正气:“不用和我嬉皮笑脸,告诉你吧,阶级斗争是长期存在的!地富反坏右,包括马仁礼,都是冬天的大葱,叶黄根儿烂心不死!阶级敌人时刻在阴沟里伸腿撂胳膊练猴拳,我们切不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我们睡觉的时候也得睁着一只眼,竖起一只耳朵,时刻要听到阶级敌人的咬牙切齿声!”

  牛有草装鬼脸:“哎哟,吓死我了!睡觉还得睁一只眼,竖一只耳朵,这不成狗了吗?”韩美丽拿牛有草没办法,只好说:“就你今晚说的这些放屁辣臊的话,句句都在纲上线上,哪一句都够批判的!我看在两口子的面子上不给你往外捅,要是捅出去,你哭都找不到坟头!”

  韩美丽告诉牛有草,马仁礼是公社黑五类分子的典型,他必须老老实实接受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监督改造。公社革委会决定,今后他必须定期向她请示汇报,这可不像你们以前闹着玩似的,要认真严肃地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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