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高满堂 > 老农民 | 上页 下页 |
| 四 |
|
|
|
马小转也积极响应,问要猪不行吗?牛金花打趣,说是小转儿不光惦记吃肉,还惦记男人!马小转反击牛金花,说她丧气的寡妇嘴乱白话,还让不让人嫁出去了!老干棒接马小转的话茬,说是不怕,有他兜着底儿,小转儿肯定能嫁出去。 牛金花又刺弄老干棒,讥笑他天天拿三寸宽的磨刀石到处逛荡,见了大姑娘小媳妇就喊,磨吗?他那一见娘们儿就挪不动脚的样,小转儿哪能看上他!三猴儿马仁义也凑热闹,说本来他还想给小转儿和老干棒拉呱拉呱,让牛金花的丧门嘴一说,他俩成不了了!马小转也不是省油的灯,指着三猴儿马仁义笑,说你成天给人家拉呱媳妇,到头来自己一个都没拉呱到! 众人哈哈大笑。 该瞎老尹尹世贵了,他接过地契,把地契贴到眼前看着。马仁礼念到三疯子牛有金,三疯子从马敬贤手里一把抢过地契吃肚里去,说吃了就掏不出来了! 马仁礼最后一个念的是牛忠贵,可是地里仙牛忠贵没理,转身走了。 夜晚,马敬贤在堂屋里喝着酒,哼着吕戏《借亲》。马仁礼担心,分出去的那些地,不是沙洼地就是盐碱地,要是土改改到这儿,真怕乡亲们有话说。马敬贤告诉儿子,自古以来,人分三六九等,肉有五花三层,没有鱼鳖虾蟹,哪有花花世界!马家主动分地,不能说自古至今绝无仅有,在咱们这一片也是头一份儿,那帮泥腿子感激还来不及呢。咱不求露脸,就求个安稳!再说了,这也是给儿子留条后道儿!马敬贤很得意,这叫一石二鸟,拿出这些地充数,这样一来,马家就没多少地了,还能赚来乡亲们的好话。听说土改要划成分,到那时候,再活动活动,划不上中农,顶多是个富农。 日头刚升起一竿子高,瞎老尹就来到老槐树下拉响了钟。马小转跑着喊:“大鞭对连枷,牛和驴又要掐架啦!”一帮村民跟在她身后跑着。 牛三鞭和老驴子已经在黄河滩上摆开决斗的架势。村民围观二人大战,议论纷纷。马仁礼和乔月在远处观看。赵有田等人拖来磅秤,摆弄着定盘星。吃不饱牛有粮向马小转套近乎,偷偷给小转儿肉蛋儿吃。小转儿咬了一口,挺香的,问啥肉的?吃不饱嘻嘻笑着说是猫肉。马小转吐了,大骂吃不饱天杀的找死!她捶打吃不饱,吃不饱一边跑一边喊好心赚个驴肝肺,这娘们儿真难伺候。 杨灯儿悄悄问牛有草,他俩掐架希望谁能赢?牛有草说:“当然是我爹。” 杨灯儿说:“我也是,要不然咱俩成不了亲,可就怕我爹输了面子上挂不住,说不定闹出个三长两短的。”牛有草让杨灯儿放心,他爹心里有数,不会让灯儿爹下不来台。 赵有田给老驴子打气说:“叔儿,我看了,您这身子骨儿,这手绝活,胜过牛三鞭不在话下。”地里仙牛忠贵摇头感叹:“唉,煮豆燃萁,相煎何急?这必定是一场鏖战!” 赵有田喊:“老少爷们儿,今儿个牛大叔和杨大叔约好要比画比画,两位各自拿出绝技,比画三个回合。第一回合比力道,砸地秤,现在开始。两位大叔,谁先登场啊?” 牛三鞭让老驴子先来。老驴子让牛三鞭先来。牛三鞭说声献丑了,甩起鞭子,一鞭子砸起二百斤的秤砣。观者叫好。牛有草和灯儿很高兴。老驴子走进场地,抡起连枷,砸起二百五十斤的秤砣。场下爆发欢呼声。牛有草和灯儿吃一惊。赵有田宣布,第一回合杨连地叔胜。 第二回合,比准头,两位做准备。吃不饱等人搬到场地一个坛子,坛子里装满水,水上漂着一粒麦子。这一回合要求用鞭子或者连枷取出麦粒,不能损坏坛子。牛三鞭大步进场,瞄了瞄,挥动鞭子,鞭梢呼啸,宛如灵蛇吐信,取出麦粒。 一片叫好声。牛有草和杨灯儿都笑了。老驴子出场,一连枷下来,把坛子打碎了。 赵有田宣布,这一回合牛占山叔胜。 第三回合,大鞭对连枷。两人要面对面站着,鞭子缠连枷,二人用力扯拽,不管用什么办法,一袋烟的工夫,谁的脚动了地方谁输。二人上场,牛三鞭拽着鞭子杆,老驴子拽着连枷杆,二人使劲往自己怀里拽,一袋烟工夫谁的脚也没有动地方。 地里仙牛忠贵走出来说:“诸位,我看他们俩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都是黄河滩响当当的人物,何必要分出雌雄?都松手吧。” 牛三鞭一松手,老驴子没留神摔倒了。牛三鞭扶起老驴子。老驴子气愤地一定要比出个山高水低。牛三鞭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老驴子大骂:“牛三鞭你个孬种,给我站住!咱俩大战三百合,胜不了你我给你当儿子!”牛三鞭随口说:“拉倒吧,你给我当儿子,我就得绝后。” 这句话正戳到老驴子的伤疤,他气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浑身发抖,突然追过去喊:“老不死的接家伙!”说着挥起连枷,朝牛三鞭甩去,连枷重重打在牛三鞭后背上。牛三鞭身子晃了晃,又站住了,他转身望着老驴子,一口血喷出来,倒在儿子牛有草怀里。大伙围着老驴子纷纷谴责他不地道…… 马敬贤听儿子马仁礼讲杨连地把牛占山用连枷打吐血的事,琢磨半天,知道牛占山的命不长了,就让马仁礼拎半升麦子给牛占山送去,临走前让他吃点好的。马仁礼觉得半升麦子拿不出手,还是给半袋子白面合适。马敬贤犹豫半晌,咬牙同意,可又怕热脸贴上冷屁股。因为老牛曾经是他家的长工,他面子上和老牛热热乎乎,背地里也没少让老牛闹心。这时候去关照他们,怕人家不领情。架不住马仁礼一再说现在需要人缘,马敬贤才让儿子提着半袋子面去看老牛。 马仁礼来到牛家对牛占山说:“牛叔,我爹说,您在我家干了大半辈子,相处得不错,听说您伤着了,好一阵儿难过,说要来看看。谁知是因为难过啊,还是因为别的,咳血了,身子不方便,就打发我来看看。”牛有草忍不住说:“别猫哭耗子假慈悲,要不是你爹坑害我们,哪有今天?滚!” 马仁礼把面口袋放到桌子上:“好,我走。老牛叔,这是我爹的一点心意,还有,我带来了云南白药,您好好养病,改日还来看望您。”说完灰溜溜走了。 牛有草要把面袋子扔出去。老牛让儿子赶快给烙张葱花大饼,他流泪道:“啥都别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爹小半年没吃面食了,不能临走空着肚子,要不没力气过奈何桥、爬望乡台啊!” 牛有草把烙好的白面大饼拿来,老牛抱着大饼狼吞虎咽地啃着,边吃边对儿子讲,吃上白面大饼死了也不亏,比他爹的命好,他爹临咽气就想吃不掺野菜的窝窝头,到底没吃上就伸腿了。 老牛吃过白面大饼睡了一觉,到黄昏真的不行了,一口接一口捯气儿。牛有草给爹捋着肚子,老牛断断续续和儿子交代后事。他说他这辈子对不住儿子,儿子这么大岁数还没娶上媳妇,看来要断子绝孙了。他对不起儿子的娘,那年伤了她的心,她一气之下朝北面去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这辈子没跟她过够!他还说儿子的胆太大,小时候就敢用秫秸捅庙里的土地佬儿,长大了和人比胆大,敢在坟地里睡棺材,以后胆儿小点不吃亏。他最后嘱咐,这一回老驴子下黑手使阴招,名声恶臭,村里人瞧不起他,千万不能娶灯儿!老牛说:“你要是不答应,我死了也不闭眼,就瞅着你,瞅死你!”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