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两家人(11)_高满堂

一一

　　这时，黄瑞诚的手机响了，是侯三寿打来的：“阿诚，小威出来了，怎么也得一起吃个饭吧。我已经安排好，该叫的人我都叫了，你自己过来就行。”黄瑞诚反问：“这是我家的私事，凭什么你请客呀？”

　　侯三寿理直气壮：“你说凭什么？！就凭他叫了我二十多年的叔叔。马上来！大家等你开席。你今天要是敢不来，咱俩的关系就到此为止，我收小威当儿子。”

　　金麦场大包厢里摆着两桌酒席，靠里面的一桌坐的是温州企业界的老板黄金娒、杜光宗、赵继发、卢富有、陈大潮、王昌旺、李保光、方明强等人。老板们在一起议论明星代言费的事。

　　进门的一桌，坐着黄小威、侯小帆、杜鹏翔、许金生，林建林等一批年轻人。黄小威用眼角扫一下大人桌，见他们谈得正热闹，就拿出几张“行程表”发给他的那伙朋友小声说：“日期不变，路线不变，对家里说什么、不说什么，你们自己明白。”他特别对许金生交代，“尤其是你，嘴巴别松紧带似的。”许金生说：“宁死不屈！”

　　黄瑞诚走进包厢与大家打招呼，年轻人看到黄瑞诚都站起来喊“黄叔”。黄小威瞄了一眼父亲，没有站起身。黄瑞诚绕到黄小威背后说：“你是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面子啊！”黄小威不满地“哼”了一声。

　　侯三寿一把将黄瑞诚拽到桌子旁，摁着他的肩膀入席。接着，林佳来与苏若冰走进包厢。侯三寿满脸得意地起身喊道：“苏若冰教授隆重登场，大家鼓掌欢迎！”悄悄地对黄瑞诚说，“今晚好好表现。”

　　侯三寿让苏若冰坐在黄瑞诚边上，苏若冰大方地向大家点头微笑。黄小威瞪大眼睛，诧异地看着苏若冰。

　　侯三寿一脸欢喜：“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留美博士、经济学家、温州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苏若冰美女，她是我老婆林佳来女士的好朋友。你们别看她年轻，肚子里的墨水只要滴上几滴，我们这帮人全得醉上三天三夜……”

　　林佳来悄悄拽了一下侯三寿，侯三寿这才说：“好了，我老婆不让说了。大家就动起来吧！小威，你那桌我就全权委托你了。”年轻人突然齐声喊道：“翠花，上酸菜啦！”

　　黄金娒看着侯三寿：“侯总，你这次去美国，大大提高了我们温商的知名度，弘扬了温州人敢为天下先的精神。”杜光宗问：“听说你一下飞机，就被市领导叫去了？”

　　侯三寿十分得意：“是啊。这件事被中国驻美国大使馆的商务参赞汇报给了商务部，商务部领导就一路追问到市里，市里急忙把我叫去，让我汇报详细情况，他们好往上报材料啊！我想让阿诚陪我一块去，万一追究责任我好往他身上推，结果人家比我聪明，死活不接电话。你们不知道，真正促我办成这件事的是阿诚。他是我此次美国之行的引路人，为我们奋钧集团美国告捷立下了汗马功劳！”

　　回到公司，黄瑞诚在集团高层会议上说：“我认为，能够和MGX公司这样的世界500强企业携手开拓国内外市场，对我们来说是天赐良机。但是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人家是万吨巨轮，我们是小舢板，根本不在一个等量级上。要想在国际合作中获得平等的地位，就必须先自己强身。所以，争取与奋钧集团合作，共同打造中国鞋服的航空母舰。”

　　王存根气呼呼地说：“你还想和三猴子合作？你忘了这一路上他是怎么损你的。也就是你的度量大，一忍再忍，换作我，早把他的舌头拧下来当鞋垫了。”

　　石胜天说：“黄总，你和侯总虽然是穿开裆裤的朋友，但他一直看不起你，也是事实。我们和他合作能平等吗？会融洽吗？我看这事儿还是算了吧。”

　　黄瑞诚说出肺腑之言：“侯三寿看不起我不要紧，关键是我看得起他，我打心眼里佩服他。记得小时候，我和他一起卖冰棍，遇到阴雨天，冰棍就卖不出去。他呢，就把剩下的冰棍白送给造船厂的工人，既不浪费，又建立了人脉。造船厂的工人师傅们就记下了他的情，只要买冰棍，人家就认准买他的。一来二往，工人师傅还让他到船厂里捡废铜烂铁。结果他挣的钱远远比我挣得多。知道我为什么叫他三猴子吗？他这个人心里有个猴，头上顶个猴，屁股底下还坐着个猴，一个人长了三个脑袋。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跟这样的人合作呢？老觉得受气，是因为我们的心胸太狭窄。”

　　黄瑞诚对侯三寿认识深刻，可谓入木三分。侯三寿的确是猴性，一点儿也闲不住，他野心大，不按常理出牌，老婆林佳来为此跟他冲突不断。

　　侯三寿对林佳来说：“眼下我们美国的订单远超欧洲，而且都是新客户，再不安排生产，人家会对我们失去信心，我们利用克林顿打开的市场就会眼睁睁失去。”

　　林佳来问：“欧洲的货品怎么办？都是老客户，去年年底就签了合同收了定金，货柜也计划好了。违约，赔偿，还是彻底放弃欧洲市场？”

　　侯三寿皱眉道：“佳来，为什么我们现在谈什么都谈不到一起？是你出问题了，还是我出问题了？”林佳来肯定道：“是你有问题。”

　　侯三寿喝了一口满叔倒的茶水问：“我有什么问题？”林佳来解释：“你想一口吃成胖子。美国一下子来这么多订单，是因为克林顿事件刺激的结果，客户下单是非理性的。我们不能按他们的要求把所有的款式、所有的型号都发过去。”

　　侯三寿以退为进：“说到底你还是对我的美国之行耿耿于怀。我们别争了，你也别插手生产部门的事，我给他们下达死命令，在保证履约欧洲合同的前提下完成美国订单。这样总可以了吧？”林佳来很坚决：“不行，美国订单必须款到发货。”

　　侯三寿摆了摆手：“你要是这样说，我没法跟你谈。把欧美客户分成三六九等，这就是倒场！你要不是我老婆，我现在就开除你。”

　　满叔见黄瑞诚走进来，大声道：“阿诚来了，快过来，叔给你倒水。”

　　“你们两口子有事？我先回避一下。”黄瑞诚说着要往外走。侯三寿乜斜着眼说：“装什么装，我们说闲话，过来吧。”

　　林佳来问黄瑞诚：“约过若冰吗？”黄瑞诚脸红着尴尬地笑笑：“还没呢。”

　　侯三寿不满地看着黄瑞诚：“你小子怎么总是慢半拍？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别以为苏教授这朵鲜花会主动插在你这堆牛粪上。”

　　“你这嘴就不能跟阿诚说些好听的？”林佳来瞟了侯三寿一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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