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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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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狂风大作。陈怀海拄着棍子顶风前行,风卷起灰土和枯枝败叶,扑打着他。陈怀海走不动了,拄着棍子站住,任狂风呼啸。 烈日下,陈怀海掏出水壶要喝水,水没了,只得舔着干裂的嘴唇。不久,大雨倾盆,陈怀海仰着头,张嘴接雨水。 陈怀海经过艰难跋涉,来到离干饭盆不远的树林里,他衣衫褴褛,面容憔悴,非人非鬼,疲惫不堪地躺在草丛里。一个老猎人发现了他,把他搀进地窨子里。 陈怀海躺在兽皮褥子上,裹着兽皮,闭着眼睛。过了好一阵子,他缓缓睁开眼,看见老猎人在烧炉子,就问:“你是万半山吗?”老猎人没看陈怀海:“你谁啊?咋认得我?” 陈怀海说:“你连我都不认识了?”老猎人说:“埋埋汰汰,胡子拉碴,野人一个,我上哪儿认得你去。” 陈怀海逗他:“要是一个骚娘们,隔着十里八里你的眼珠子都能掉出来。”老猎人摇头:“老了,鼻子瞎了,闻不着骚味了。” 陈怀海笑着:“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一头野猪顶裤裆里去了,把两个蛋子硌得生疼不说,还骑猪背上下不来了。”老猎人点头:“裤裆挂野猪牙上下不来了。当年要不是你掀翻野猪,我这一身肉都得让它拖了去。” 陈怀海说:“就算没有我,那野猪也跑不远。就你那一裤裆尿骚味,熏也得把野猪熏迷糊。”他笑指老猎人,“关东山里鸟兽多,碰上一拨又一拨,转眼又碰上你这个熟人了!” 老猎人这才说正题:“兄弟,你不是去大连开酒馆了吗,咋跑回来了?” 陈怀海直言相告:“我来寻由麻子,他欠我一笔账。当年我带几个兄弟去抬参,碰上多年不见的参王,掉腚的工夫天就黑了,我们就在参上系了红绳,寻思明天再来。可第二天一大早赶来,参王没了。咱当年在山里抬参,立下过规矩,讲究先来后到,谁先碰上是谁的,全凭老天爷赏饭吃。那由麻子偷了我的参,不守规矩,犯了大忌,三刀六洞,他得受着。我去找由麻子,可由麻子死不承认,我一把火烧了他的老窝。从那以后,这梁子就结上了。” 老猎人沉默良久:“兄弟,你听我说两句,一呢,这笔账是十多年前的事,再翻出来累得慌。再就是呢,那由麻子偷了你的参,你烧了他的老窝,一还一报,账面上也算清了。” 陈怀海说:“本来这笔账是了了,可由麻子不是人,他的心太黑了!不依不饶的。兄弟,你给我句痛快话,他活着还是死了?”老猎人说:“前年我倒是见过他一回,后来听说他血斗受重伤,钻进干饭盆老窝再没出来过,死活不清楚。” “你知道他老窝在哪儿吗?” “不知道,由麻子比狐狸都精,他的老窝深着呢。” 陈怀海吃饱喝足捂了一身汗,有劲了,准备赶路。老猎人劝说:“干饭盆里,麻达山(迷路)死了多少人啊,谁也不敢打包票说能横蹚干饭盆。你多少年没来过,就更不灵了。再说那由麻子要是还活着,他手黑能耐大,又养了一群狼,你一个人能舞弄过吗?算了吧,留着命比啥都强。” 陈怀海摇头:“有些官司不了结,生不如死!一刀一刀在骨头上刮着,嗞啦嗞啦地响啊!”老猎人说:“要走也明天走,总得备点吃喝,不差这一天。” 天一亮,陈怀海就穿着兽皮袄,背着包裹走出地窨子。老猎人背着猎枪送他:“你一定得记住,就备十天的干粮,十天过后,你要是不出来,我就进干饭盆寻你。”陈怀海摆手:“是好兄弟就别去找我,听话。” 老猎人说:“我得把你的硬骨头背出来。是送到大连,还是送回山东老家啊?” 陈怀海眼里含泪:“兄弟,你这话扎我的心了,我谢谢!” “你给我记住,从今天起,我天天烫一壶热酒在门口瞅你,等你回来喝。”老猎人递过猎枪,“带上它。” 陈怀海摆手:“背着累。”说着大步朝干饭盆走去。 夜晚,三爷站在柜台里打算盘。老蘑菇过来靠在柜台旁,掏出一把瓜子递给三爷。三爷说:“没看见手忙着呢吗?”老蘑菇剥了一个瓜子仁送到三爷嘴里:“掌柜的这一去,险着呢。”三爷说:“可不是吗,我觉都睡不踏实了。” 老蘑菇说:“我也睡不踏实啊,成宿做噩梦。掌柜的能把事办了,当然是喜上加喜,可万一……我就是胡说一句,万一有个闪失,咱兄弟可咋办啊?” 三爷说:“掌柜的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吗?他不会有闪失的。”老蘑菇摇头:“宝马走千里,也有崴脚脖子的时候。我真是担心他啊!”三爷说:“那就回屋多念叨念叨,求老天爷睁眼。” 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酒店打烊后,老蘑菇拿着酒壶酒盅走进三爷房间说:“咱俩喝一口呗。”三爷摇头:“又困又乏,不喝了吧?” “就这一壶,喝完了迷迷糊糊,睡得更香。” “我这会儿就迷糊,不喝了不喝了。” 老蘑菇问:“三爷,掌柜的没让人捎信来?”三爷说:“有信就跟你们讲了嘛。” “去的日子不短了,他走到哪儿了呢?真惦记人啊!” “要不你去找找他?” 老蘑菇一笑:“我……我去找他倒可以,只是我走了,咱这馆子还能开下去吗?要是开不下去,还不如咱们一块儿去呢。”三爷打哈欠:“我都困糊涂了,也不知道讲啥,真得睡了。” 又过了几天,夜渐深,酒馆里已经没有客人。小棉袄过来问谷三妹哪儿去了?三爷说她说有事出门了。小棉袄嘟囔:“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这可不行,得管管。”三爷说:“要管也得等你爹回来管,你爹是掌柜的。”小棉袄皱眉:“这一晃去半个多月,也不知道咋样了。”三爷说:“你爹满身的能耐,放心吧。” 小棉袄刚走,老蘑菇端着一盘肉丸子放在柜台上说:“三爷,刚炸的,趁热吃,又香又脆。”三爷问:“你咋拿这儿来了?” “不拿这咋整,想找你喝一口,你不给面子。” “这里哪能吃东西,赶紧拿走!” 老蘑菇笑着:“都拿来了,管咋的你得吃一个啊,再说了,客都走光了,没人看。三爷,兄弟可惦着你呢。三爷啊,自打这酒楼开张后,咱兄弟几个可忙活得不轻啊。可再累也高兴,谁让这是咱自家买卖呢。咱们紧着忙活,这买卖是不是比以前好了?”三爷说:“地儿大了,桌多了,客也就多了。” “赚的比以前多了不少吧?” “账不能这么算,赚的是多了,可摊子大了,花得也多。” 老蘑菇吃了一个丸子:“这话不假,咱一个月能赚多少啊?”三爷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唠闲嗑呗。” “我手里的活儿还没干完呢,不陪你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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