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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众乞丐静静地听着。乞丐刘说:“我就是听了贺大哥的话,去饭馆门口讨钱,这一讨不要紧,还真就讨来不少钱。贺大哥留过洋,开过馆子,做过掌柜的!当然知道内情!”

  贺义堂得意了:“不错,我是开过馆子,懂得饭客肚子里能装几两酒。这点心思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乞丐刘说:“各位兄弟,贺大哥是我的大哥,也是你们的大哥,跟着贺大哥混,有贺大哥给咱们点化道儿,咱今后还愁吃喝吗?这好日子要来了!”众乞丐都嚷着往后就跟着贺大哥混!贺义堂说:“跟我也行,我得把话放在前面,我绝不沾‘讨’字。”

  乞丐刘说:“你就是想沾我们也不让你沾,你就在家点化道儿,我们养着你。”

  贺义堂一拍巴掌:“真的?妥了!”

  夜晚下雨了,街上空荡荡的。

  三爷说:“老二两在咱们酒馆待了好几年,话不多,可处得不错,说没影儿就没影儿了,也不打声招呼。说实话,他天天来的时候不当回事,一不来还挺想他的。”陈怀海道:“听说老二两中风了,走道困难,吃喝都成了难事,也不知道现在咋样。这世道活命多难啊!来的每个客咱们都得好生招待,这辈子能碰上就是缘分,能喝顿酒更是缘分不浅,得珍惜。”他说着掀着门帘朝外看:“这雨下得不小。一分秋雨一分寒,冷喽。”三爷说:“哩哩啦啦一天,里外都没客,还剩半个时辰,要不就提前关了吧?”

  陈怀海就让雷子、亮子上门板。这时,老二两摆着胳膊找着平衡艰难走进来问:“这是要关门了吗?”雷子飞一般跑去把老二两搀过来。衣衫褴褛的老二两坐在椅子上问:“陈掌柜,你这是要提前关门吗?”陈怀海说:“这不外面下雨嘛,没客。”

  “没客就该提前关门啊?怪我来得不是时候。”老二两扶着桌子要站起来。

  陈怀海按住老二两:“老伙计,没客我关门,有客我就开门了啊!”老二两说:“没客就提前关门,陈掌柜,你的规矩呢?”陈怀海诚恳道:“老伙计,我错了,对不起。”

  老二两说:“我这人就怕招人烦,要是烦到你了尽管说,我立马就走,绝不埋怨。”陈怀海说:“你要是走了,我这肠子得悔青,还得追着给你赔不是去。”

  老二两笑了:“老规矩,二两酒,十一点走人。”陈怀海问:“老伙计,你怎么赶着雨天来了?”

  “让酒勾的呗。”

  “家住哪儿啊?”

  “老秋沟。”

  陈怀海知道老秋沟离这有十里地,就让老二两今晚别走了,愿意喝到几点就喝到几点,喝好了就睡店里,明天找车送他回去。老二两说不能坏了规矩,说好十一点就是十一点走。陈怀海要给他加盘菜,老二两还是说坏规矩的事不能干!

  陈怀海就悄悄告诉三爷把座钟倒拨半个小时,他拿起雨伞出去找车。

  店里的座钟嘀嘀嗒嗒地响着,老二两闭着眼睛喝酒,嘴里叨叨咕咕。座钟指针渐渐走向十点半,老二两一口把酒喝了,放下酒盅缓缓站起,摆着胳膊找着平衡,缓缓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皱皱巴巴的钱放在柜台上。

  陈怀海说:“老伙计,时辰还没到呢,不急。”

  “谢了。”老二两深鞠一躬走出去。陈怀海拿起雨伞跟着。雷子也跟着出去。

  一辆马车停在街边。陈怀海擎着伞给老二两遮雨:“车在那边,咱坐车走。”老二两说:“我自己能走,不用麻烦。”

  “老伙计,你这样走就是天亮也到不了家,要有个闪失我对不住你的家人!”

  “我借人家的破草屋住着,一个人顶着屋脊。”

  “你腿脚不好,以后不要再来回跑了,想喝酒,隔三差五,我叫人给你送去。”

  “多谢了,可那样还有酒味儿吗?我是迎着你这屋里的热乎气儿来的。我得走了,不能耽搁你们关门歇息。”

  老二两摆着胳膊找着平衡缓缓走了,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夜中。

  店里的人全坐在桌前。陈怀海说:“咱提前半个时辰关店,人家喝半个时辰就走,把我抽得脸发烫啊!人家离这十里地,就这么一瘸一拐地来了又走了,天底下还有这么捧场的吗?他说是酒虫子把他勾来的,可咱这酒也不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在哪儿喝不着啊?比咱这酒好喝的有的是,人家是想咱们老酒馆了!他讨饭吃,却不差咱一分酒钱,这就是酒德。有人往他酒壶里兑白水,他尝出来了却不露声色,这是隐忍大气。这是做人的境界,咱差得远呢!”

  雷子流着泪说:“老二两对我说过,‘醉了酒是豹子胆儿,醒了酒是兔子胆儿,借酒说事儿小心点儿,白吃白喝看白眼儿,喝酒应事儿的躲远点儿’。他像我爹!”

  陈怀海感慨道:“老二两每回二两酒,一半是血,一半是泪,就在这二两酒里腾云驾雾;晚上回到家,老泪打湿半个枕头,谁也看不见,谁也听不见,这才是真正的酒人儿啊!”

  老白头在山东老酒馆内磨着刀喝着酒,他喝着喝着是边咂巴嘴边摇头。陈怀海走过来问:“老哥,您牙疼?咋又咂巴嘴又皱眉头的?”老白头说:“牙不疼,是这酒越喝味儿越不对。酒缸怕是有裂缝了,把烧刀子的杀气放了一些。”

  陈怀海笑着:“老伙计,您是跟我开玩笑吧?”老白头正色道:“别的事可以,酒事绝不开玩笑。”

  陈怀海到酒窖里一看,酒缸果然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不仔细瞅都瞅不出来,就来到老白头身边诚心道:“老哥,您这嘴可是成神了。”老白头一笑:“啥鬼呀神的,天天喝,就练了这么点本事。”

  陈怀海说:“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练出来的,有人喝了一辈子喝的全是糊涂酒。”老白头说:“喝酒不就是为了糊涂吗?糊涂了少心事,少火气,还能睡好觉,多美。”

  “老哥,您是本地人吗?家里还有几口啊?”

  “喝酒人只管品酒,不掺杂家事,你提起这些,说明你还没喝到妙处,妙处即无语,不该拿酒说事,应该和酒说话。我最烦的就是拿酒当工具,借酒说事,那就把酒糟蹋了。”

  陈怀海笑了笑来到柜台前。三爷小声说:“这老白头够酸的,整一个老酸菜缸!”陈怀海说:“人家说的没毛病,咱觉得自己挺厉害,可眼睛瞎了都不知道,高人在眼前,咱都看不见。也好,酒缸前卧虎藏龙,这才是老酒馆。”

  又一天,老白头坐在酒馆一角磨着刀,喝着小酒。肉饼王进来问:“白爷,我的刀磨好了吗?”老白头说:“磨好了,我说王掌柜,您可别叫我爷,我担不起。”

  “白爷,以前您是上门找活儿,现在是我们上门找您,您确实是爷了。”

  “这事怪我,看来我还得挨家挨户走。”

  肉饼王说:“算了,也没几步,大冷天的,你找个热乎地儿不容易,我们还是送活儿上门吧。”老白头说:“这都是托了陈掌柜的福啊!”

  陈怀海走过来:“老哥,您能在我这坐得住是我的福气,没您这嚓嚓嚓的磨刀声,老酒馆闷得慌。”老白头说:“陈掌柜,你可回来了,我等您呢。”说着捧出一个小酒罐。

  陈怀海打开酒塞闻了闻:“浓郁!”接着倒了一盅酒:“清澈!”他喝了一口:“醇厚!”老白头和陈怀海一唱一和:“柔和。”

  “绵甜。”

  “不腻。”

  “回味甘润。”

  “久而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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