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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贺义堂犹豫良久只好交代:“爹,您手里那房契……是假的。开老奉天饭馆需要钱,我没钱就把咱家的房契抵押了。后来饭馆赚了些钱,我把房契赎回来。咱家的房契在我手里,您手里的房契是我托人做的假的。爹,您跟我说过,人这辈子哪有总是顺风顺水的,摔倒了再爬起来还是英雄好汉。我……爹!”

  贺小辫病了,他躺在炕上看着两岁的孙子。孙子朝贺小辫笑,伸手揪贺小辫的胡子。贺小辫说:“揪吧,再不揪就揪不着了。孩儿啊,这一晃你在我贺家长这么大了,孩儿啊,我要走了,临走前我得嘱咐你几句,你那倒霉的爹不成气候,你将来要是有出息了,千万别听他的话,听了就是败家败国……”

  贺小辫死了,贺义堂身穿孝服,泪流满面。祸不单行,他发现美沙纪和儿子不见了,赶紧跑到码头,看见美沙纪抱着孩子站在客船甲板上,就挥手高喊:“美沙纪!美沙纪!儿子!儿子!”儿子稚气地喊:“撒由那拉!撒由那拉!”

  客船开走了,贺义堂的热泪流淌出来。

  贺义堂提着行李箱从老奉天饭馆里走出来,他回头望向饭馆,把行李箱放在马车上。陈怀海走了过来说:“贺掌柜,您这是要回乡下吗?”贺义堂翻白眼:“是看我笑话来了吗?”

  陈怀海说:“您要是不嫌弃,我那里有空地方,没人住,您可以住过来。”

  贺义堂说:“陈掌柜,我贺义堂就是再破落,也不至于没地儿住吧?凭我这一身本事,在哪儿混不到一口好饭吃啊?我那瓶酒给我留好了,早晚我得回来喝个痛快!”说着上了马车。

  老二两站在山东老酒馆内窗前喝酒。拔树酒客走来望了老二两一眼,然后坐下高叫:“半斤烧刀子,一盘酱牛肉,再来一杯白开水!”拔树客看老二两把酒壶放在窗台上走了,就往老二两的酒壶里倒白开水。

  过了一会儿,老二两回来,拿起酒壶倒了一盅酒慢慢喝,细细品,神态自若,嘴里叨叨咕咕。拔树酒客偷笑。

  三爷对陈怀海说:“兑了水的酒老二两没品出来,看他整天喝得劲劲儿的,还以为他的酒道多深呢,原来就这两下子。”

  陈怀海摇头:“绸缎眼皮儿看人,轻薄了不是。他品出来了。”

  又一天,老二两站在窗前喝酒。拔树酒客坐在一旁瞄着老二两,看老二两走了,他又往老二两的酒壶里倒水。

  雷子发现了,走过来说:“你干啥呢!欺负人,我揍你!”陈怀海过来拍了拍雷子的肩膀,摇摇头。老二两走回来,到窗前倒酒喝酒,依旧神态自若。

  拔树酒客说:“和尚不急太监急,笑死人了。”陈怀海把手搭在拔树酒客肩上:“走,去那边说几句话。”拔树酒客甩开陈怀海的手:“有话就说呗,怕什么。”

  陈怀海说:“今儿个你的酒我请了,往后请你不要再来。老酒馆不欢迎你。”

  拔树酒客说:“陈掌柜,我逗那个穷光蛋玩儿呢,你有必要这么认真吗?不是吹牛,我一个礼拜的酒钱都顶那个叫花子喝一年的了,你不护我还护着他吗?”

  陈怀海说:“进了老酒馆的门,来了都是客,一钱酒是情谊,一斤酒也是情谊,不分薄厚。老酒馆不撵客,可绝不留无酒德之客!”拔树酒客低头走了。

  老二两站在窗前喝着酒,嘴里依旧叨叨咕咕……

  老酒馆里挺热闹。那正红和三个朋友围坐在桌前,喝酒聊天。几个朋友都夸那爷,给那爷戴高帽子,给他敬酒。那正红满面红光:“兄弟不分彼此,今天这酒我请了,谁争我跟谁急!”

  杜先生走过来说:“那爷,您面泛红光,有喜事?”那正红说:“朋友在一块儿喝酒,不就是喜事吗?”杜先生笑着:“那我得离您近点坐,沾点您的喜气儿。”

  那正红一脸醉意:“这嘴巧的,听着就是舒坦,杜先生,你的酒我请了!”

  又有两个酒客过来打招呼:“哟,那爷,您在这儿呢!”那正红醉眼蒙眬:“您吉祥,这一晃眼儿,全是熟人啊,三爷,今天这酒我全请了!”那正红那桌的人越来越多,围成了一个大圈。

  昏黄的灯光中,雪花飘飘……

  那正红一个人坐在桌前,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雷子过来:“那爷!我们要关门了。”那正红缓缓站起,戴上皮帽子,穿上皮大褂。雷子搀着那正红走到柜台旁。那正红摸了摸兜:“先赊着吧。”

  三爷说:“那爷,您都赊小半年的账了。”那正红皮帽子摘了下来,放在柜台上,又脱皮大褂:“酒菜钱。那爷我是欠账不还的人吗?要是传出去,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收着!”

  三爷说:“那爷,您这可就为难我了,赶紧穿上吧。”

  “一码归一码,老酒馆还是老酒馆,三爷还是好三爷,咱们还是好交情,我还得来!”那正红穿着单褂子灯笼裤走出去。雪花飘飘中,那正红的笑声越来越远……

  那正红回到家里,老婆埋怨:“这酒喝得把衣裳都喝没了,我看你早晚得把房子也喝进去。”那正红坐在桌前喝着茶:“你懂什么,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家喝了你的酒,吃了你的饭,都会记得你的好。”

  忽然有人敲门。老婆开了门。陈怀海提着一个包裹进来。那正红站起说:“是陈掌柜啊,您吉祥,请坐,看茶!”

  陈怀海把包裹放在桌上:“那爷,您不要麻烦了,我说句话就走。昨晚我不在家,回来后得知您把衣裳落我那儿,我给您还回来了。”

  那正红摆手:“还回来干啥,赶紧拿走!你把它还给我,就是再不让我去老酒馆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收回来里面也掺沙石了。要不你把它带回去,要不拿去烧了。”

  “那爷,您不要为难我好吗?”陈怀海放下包裹走了。

  第二天一早,那正红就把皮帽子、皮大褂拿到当铺柜台上。

  董掌柜说:“那爷,天还冷着呢,要不先留着穿吧。”那正红说:“家里满柜子都放不下,占地方不说,万一被虫子嗑了,倒是添了堵。这点事还磨叽啥,赶紧的,我还有要事办。”

  董掌柜说:“那爷,您这皮褂子……”那正红话匣子打开了:“这皮褂子面儿上看,普普通通,跟平常之物没啥两样,可要细说起来,讲究多着呢,能冒您一脑门子汗!三十年前,我在宫里教小王爷们摔跤。那年冬天格外冷,呵口气舌头上站冰碴。旁人都是里三层外三层捂得严严实实,而我是短衣襟小打扮,身上还冒着热气。那时年轻,身上又有功夫,火力旺。我教小王爷们摔跤,一教就是一个时辰,从头练到尾,能不冒汗吗?可这汗不能总冒啊,一不冒我成了霜人了,浑身白花花一片。教完小王爷们,我正赶着热乎气儿往回走呢,只听一声断喝:‘站住!’我站住顺声望去,一看我这腿就软了,是皇上!皇上说我还纳闷呢,这雪人咋自己走了呢,成精了?原来是个人啊,吓我一跳。惊着皇上了,这可是死罪啊,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等着发落。皇上问我怎么弄得跟雪人一样?我说是教小王爷们摔跤热的。没想到皇上乐了,说热成了雪人,这事不看见肯定不信,必有欺君之嫌,可到眼前了还确实为真,栽培皇子皇孙,尽心尽力,功劳不小,万不能受寒中病,赏皮马褂一件!皇上怕我冻着,赏我皮大褂,就从这件事上看,皇上宅心仁厚,让人感念啊。”那正红的眼睛湿润了。

  董掌柜说:“那爷,您这大褂是宝贝,还是别当了。”

  那正红火了:“住口,你怎敢用‘当’字!要是被皇上听见,就得砍了你的头!”董掌柜冷笑:“您把它拿我这来,不就是要当了吗?这都啥世道了,皇上在哪儿呢?他管得着我吗?砍得了我的头吗?算了,这宝贝您拿走,我不收了。”

  那正红愣了一下:“掌柜的,您别火啊,咱有事好商量。都是老相识,至于说翻脸就翻脸吗?来来来,咱老哥儿俩好好唠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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