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高满堂 > 家有九凤 | 上页 下页 |
| 一一七 |
|
|
|
“你三天两头儿望着窗外愣神儿,我觉得你这两年心事不少。” “老胡,我问你件事儿,你说老太太真的糊涂了吗?” “看不大准成,反正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你琢磨这事儿干什么?算你的账吧。” 大凤自言自语道:“她到底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弄来弄去我怎么糊涂了?”说罢又噼里啪啦地算起账来。 日落黄昏,杨为健坐在里屋的桌前算账,一回头,见七凤红肿着眼睛回来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七凤,怎么了?有什么话跟我说,有气朝我撒,别憋着。老婆高兴全家幸福,老婆生气全家痛苦。” 七凤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淌出来。杨为健拍着七凤的肩说:“说话呀,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要怕,咱俩一块扛着。” 七凤哽咽道:“我说出来你不要生气,我实在憋不住了!” “你说。我是过去的杨为健吗?我虽说是个大老粗,可心里宽敞。” “卫平死了!” 杨为健一怔,眼圈红了,默默地走出屋子。七凤好容易才止住泪水,抬起头来看窗外,看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想起了和卫平在一起度过的日子。 过了一会儿,杨为健进屋来,悄声道:“七凤,卫平没有照片吗?” “有一张,那张我们在知青点的照片不是在你手里吗?” 杨为健走出去,片刻又回来,说:“你出来吧。”七凤疑惑地跟奉承走出里屋。来到外屋猛然一惊——桌子上已摆好卫平的灵位,卫平的相片前摆着祭品,三炷香白烟袅袅,杨为健肃立在一侧,凝视着卫平的遗像。 七凤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被杨为健的举动彻底震撼了,喊了声:“为健!”扑到他怀里。 杨为健拍拍她的背,在卫平的灵位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含泪水倾诉:“哥们儿,这些年我错怪你了,希望你在九泉之下原谅我。为了孩子,你十年不娶,你是条汉子,是个响当当的爷们儿。我杨为健敬重你,想着你。你这一生虽然不长,可写完了一撇一捺,是个堂堂正正的大男人!”说罢,擦了眼里的泪水,轻声对七凤说:“念叨几句吧。”转身进了里屋,轻轻关上门,留给七凤一个空间。 七凤站在卫平的遗像前凝视着,此时她没有了眼泪,心里在对卫平说:卫平,不哭了,我这一生准备给你的眼泪已经流干,到此为止吧,大家还要活着,你应当理解。她默默地取下卫平的遗像,端详着,划了一根火柴,把照片点燃。一缕青烟升腾,在屋里盘旋,寻不着出路。七凤将屋门轻轻推开,青烟倏地钻到院里,瞬间和大气融为一体。 老太太得知卫平去世的消息,掉了几滴眼泪,领着黑虎在院里烧了几张纸。黑虎擎着一瓶酒,往火堆着洒。老太太轻声念叨:“走好,孩子,走好,孩子。” 黑虎也学着姥姥,大声地喊着:“走好,叔叔,走好,叔叔。”老太太瞅了一眼七凤家的门,说:“爷们儿,小点声。”黑虎说:“我怕叔叔听不着。” 烧完纸老太太要上楼,秦大爷拄着拐杖喘着进了院。老太太用袄袖子拭了拭眼:“哎哟,她秦大爷,士别三日刮目相见,怎么拄上棍儿了?气色也不好,怎么喘成这样?”说着扶他上了楼,进屋,拖过凳子,“快坐!” 秦大爷上楼累着了,喘得更厉害,憋得脸漆紫。老太太替他捶背,捶了好一会儿,秦大爷才缓过一口气来,一行老泪滚出深陷的眼窝,说:“弟妹,我觉着不大好,走了六气儿才挪到这儿。我再来看一眼弟妹,看看听雨楼,以后再也不能来了。” “净说些丧气话!没有事,我一会儿叫孩子送你上医院看看。” “不用了,我心里有数。弟妹,我对不起师弟,没帮你到底,要先走了。” 老太太眼里的热泪哗哗直淌,紧紧攥住秦大爷的手,摇着,摇着,哽咽着。 两个老人说了阵子老话儿,看天不早了,老太太让大女婿把秦大爷送走,自己早早睡下。睡了一会儿从梦中笑醒,拥着被坐起来,愣怔了半晌。探身从五斗柜上拿来茶壶,对嘴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巴涩的舌头,自言自语道:“这是怎么了?又梦见她秦大爷来缠人,还坐在一块喝小酒儿,说些没羞没臊的话。”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呸!你也不是块好干粮,八十多岁的人了,掉牙漏风的,还做这样的梦!还有脸儿白话,快睡你的觉吧!”躺下,一会儿又笑起来,看了熟睡的八凤一眼,又坐起回味刚才那个梦。 这时候,大凤悄没声地进了屋,问:“妈,坐在那里想什么?我来给老八换换内衣。” 老太太愣怔了一会儿说:“先不忙。老大,我跟你说个事儿,打从过了大寒我怎么总梦见你秦大爷?不是你秦大爷这两天不大好?” 大凤说:“刚才不是看见了吗?秦大爷挺好的,熬过春节没问题,就是行动有点困难。这几天我和老四、老六轮班护理他,您就放心吧。” 老太太点点头说:“这就好。我最近也觉得不大好,老是愿嘎嘎地笑,你说笑个什么劲儿?怕是人说的回光返照吧?”大凤呸地吐了一口:“妈,说些什么?” “老大,你不知道,人要是有事忙活着,活得就有劲;没有心事就没什么精神头了。咱家也没有什么大事了,你们姊妹们一个个过得挺好,我估摸着该走道了。” “妈,不说这些了,说点别的。您说梦见秦大爷,都梦见些什么?说给我听听。” 老太太笑而不语,脸上竟有些少女般的羞涩。 “妈,说给我听听,我岁数也不小了,说说没事儿。我知道,当年我爹和秦大爷都追过你,爹死后三年秦大爷还想和您谈婚论嫁,对不对?” 老太太笑了:“都是长毛的事了,我从来不想,怪就怪在大寒以后总是梦见他,心窝里像揣了个兔子,活蹦乱跳的。” “到底梦见些什么?” “臊人。估摸着我快死了,要不怎么梦见和你秦大爷喝小酒儿,说些臊脸皮子的话;还梦见俺俩在戏院里膀挨膀听戏。呸!我还悄悄地往你秦大爷手里按了把瓜子儿。呸!你说说我这是梦了些什么。” 老太太的话把大凤的眼圈染红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