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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七凤笑道:“你有功啊,陪你转转,说说话。”

  杨为健也笑,哝哝着鼻子挺肉麻地说:“幸福死了,你真疼我。”上了车,七凤掏出喷喷儿香的手绢儿替他擦着满脸的汗水。

  杨为健憨乎乎地笑了:“像不像爱情电影?”七凤扑哧一声笑了。

  “我算了一下,咱照这样干下去,不出五个月就能攒三万块钱。你说我过去都怎么想的,成天和你治气,不干活,钱都叫别人挣去了。”

  “现在挣也不晚。”

  杨为健捎了七凤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卫平还没有信儿?”七凤摇摇头。

  “他能上哪儿去了呢?别说,真是条汉子。要不,过几天我上北边去找找他?要是能找到,不管他怎么犟,背,我也要把他背回来。七凤,我这都是真心话,我真的太后悔了!”

  七凤眼睛湿润了:“不用找,他永远不会回来了。”杨为健沉默了,他因内疚而沉默,也因卫平的不幸遭遇到沉默。

  七凤揉了一下眼,笑了:“不说这些了,开车。”杨为健轻轻地吹起了口哨,飞快地打着方向盘,“半截美”退出了熙熙攘攘的大菜市。

  听雨楼这一天热热闹闹,人聚得挺齐,因为四凤和小叶去黑河接八凤今天回来。

  从楼上堂屋的录音机里,飘出郑智化的《星星点灯》的歌声:“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让迷途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楼下厨房里,胡宝亮颠炒勺,三凤、六凤忙如穿梭在往二楼堂屋餐桌上菜。院子里,秦大爷、老太太、大凤、五凤、七凤说着话,不时地朝门口张望。

  老太太有些沉不住气了:“老大,再打个电话问问车站,这趟车也早该到了。”大凤说:“问了几遍了,正点。妈,您等了一早上了,回屋歇着吧,等她们来了我去叫您。”秦大爷也劝老太太:“也是,上楼歇着吧。弟妹,你这又是大喜呀,闺女虽说出出进进,可一个不少,旺旺兴兴的,老来这就是福啊。”

  老太太幸福地笑着,不住地点头:“是啊,是啊,这辈子我算是知足了,再不知足老天爷就要翻眼皮了。我不上楼,这么些年了,我要看看老八什么模样了。她秦大爷,我想她啊!”

  秦大爷看了老太太一眼,鼻子一酸:“那是,十个指头咬咬哪个不疼?这才几年的工夫,弟妹,你的头发都全白了。”老太太抚着满头稀松的白发,无限感慨:“都是叫儿女催老的,一根白发就是一个心事,一缕儿白发就是一个故事,但愿望孩子平安,我多咱早点入土,给孩子们积点阳寿。”

  两上老人正嘎嗒着话儿,站在院门口的五凤慌慌张张地喊道:“来了,来了!”一溜烟儿地奔到街上。满院人喜滋滋地一齐朝院门口拥去。

  满楼的人被堵在院门口,满院门口的人都惊呆了——四凤和小叶推着轮椅来到院门口,八凤木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两条腿上搭着毛毯。四凤的眼里淌着不断流儿的泪水。

  “老八!”众姐妹围拢上去,“你这是怎么了老八?老八,你说句话呀!”八凤两眼呆呆地看着众姐妹,没有话儿。“老八呀!”大凤一声长嚎,接着哭声一片。

  老太太看着此情此景,颤颤巍巍地分开众姐妹来到八凤跟前,笑着用指头点了下她的额头:“小八猴,你又给我耍神弄鬼儿,吓唬我是不是?告诉我,这些年我一翅子给我插哪去了?”八凤木木地看着老太太,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老太太爱怜地拍拍八凤的脸蛋儿,笑模嘎地说:“快给我站起来。你说你装得像不像?又要给我演小戏儿是不是?快起来,跟妈上楼吃饭去,咱娘俩还有一屋子话要说哩!”

  “啪!”八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手打了老太太一个耳光。老太太被打了个趔趄,再凑身向前仔细看八凤。“啪!”八凤又给了老太太一个耳光。

  “天爷呀!”老太太捂脸嚎啕,跌跌撞撞扑向八凤,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是谁把我闺女弄成这样呀,我不活了,不活了!”老太太哭喊着奔向廊柱撞去。大伙哭喊着把老太太抱住。

  听雨楼再次召开家庭会议。八凤呆呆坐在轮椅上,眼神一动不动。

  四凤首先汇报情况:据黑河公安局介绍,八凤从家里出走后,先到了黑河,又到了布拉戈维申斯克,一直做皮货生意,先后把挣到的钱分别寄到家里、法院,折合人民币九十多万元,这些钱都先后发还给部分集资者。三个月前,不知什么原因,她喝醉了酒,从酒店的平台跳下来,造成下肢瘫痪,颅腔受损,丧失了记忆力。她目前的智力还不如一个两岁的孩子。俄罗斯警方在她的兜里找到了咱家的地址,移交给黑河警方。鉴于她的实际情况,公安局已经撤消了对她的通缉,法院也免予对她的起诉。

  老太太仰天长叹道:“不用说了,我听明白了,老八想家又不敢回才想出了这个办法,她是毁了自己换了一个自由身才回到家里,她是想家啊。老八,你的心思妈知道,你在外面漂流这么些年一直想着回家的路啊!”说着嚎啕大哭,众姐妹怎么劝也劝不住。

  老太太哭够了,擦干眼泪说:“说归说,哭归哭,事儿既然出了,咱就得想个办法。我先不说,你们都在,商量商量该怎么办?老大,你主持吧。”大凤抹着眼泪答道:“妈,这么大的事我可不敢,还是您老人家主持吧。”

  老太太说:“也罢,老七,你有文化,虑事儿也清楚,你说吧。”七凤惨然一笑:“妈,什么也别说了,我把老八接回家,这辈子养着她。”

  老太太断然否决:“不行,你是什么条件我还不知道?自己都难,哪能再给你添累!你们几个都说说吧。”老太太冲另外几个凤儿说。大伙一阵沉默。

  “说话呀!”

  五凤清了清嗓子,说:“看来,这个头还得我先开了,不管对不对,先说两句,抛砖引玉吧。咱妈岁数大了,一个人舞弄不了老八,我看还是咱姊妹八个一人凑点钱,雇个保姆伺候老八吧。”三凤呆呆地看着八凤,两眼空茫。

  大凤点着头说:“我看老五这个主意行。大伙说凑多少吧,我当老大的,拿个头份儿。”大伙都说,行,就这么办吧。

  大凤请示老太太:“妈,您说呢?”老太太摇摇头说:“我不同意!”众人一愣。

  “保姆就是保姆,外姓人,能拿着老八好吗?要是背地里给老八气儿受,老八说不出道不出的,我心里放不下。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一个外姓人,亏你们能想得出!”

  六凤犯了难:“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该怎么办?难不难死人!”老太太抹搭着眼皮儿说:“我看你们轮养吧。老二不在,老九还没成家,剩下你们六个,一家两个月,轮一圈儿正好一年。”大伙又沉默了。

  老太太放了高声:“说!一个个又在心里拨拉算盘是不是?”七凤说:“妈,我再说两句吧。老八这样了,到谁家不得两个人侍候?一个人舞弄不住啊。姐姐们有的退休,有的下岗,有的忙着做生意奔小康,撂给谁,谁家就什么也别想干了。老八这不是三年五年就能好的病,是一辈子的事儿,您说的不是个长远之计。我还是同意雇个保姆,姊妹一场,亲不亲的也不在形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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