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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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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黑虎正在玩呼啦圈。卫平摇着轮椅走出了屋子,他的腿上放着玻璃鱼缸。 黑虎用衣袖擦着汗过来了,说:“叔叔,你要出门吗?我推你出去?”“噢,我出去转转,不麻烦你了。”卫平把鱼缸捧在手里放稳,接着对黑虎说道:“噢,黑虎,能帮叔叔一个忙吗?” “多大点儿的事儿?行。” “这条鱼快不行了,你帮我养着好吗?” “行,你想让它过冬吗?”黑虎接过鱼缸问。 “对,我想让它一直活下去。” “叔叔,你放心,我保证让它活下去!” 卫平凝视着黑虎,目光久久不愿离开。 “你怎么了?叔叔?” “没怎么。养鱼的事咱们说定了?” “说定了,我一定让它活下去。” 卫平拍了一下黑虎的小屁股笑了:“谢谢!”摇着轮椅朝大门口去了。黑虎把玻璃鱼缸举起来,冲着太阳看着那条小鱼,咧着小嘴儿笑了。 卫平把车子摇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黑虎,看着听雨楼。他的眼睛湿润了,这是个给他的残生带来温馨,带来思索,让他长时间地拷问人生,拷问灵魂的所在。他真的不想离开,但他不能不离开。冬子的死使他的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人不能永远不死,一个人的死能给活着的人留下怀念足矣,倘若留下的是永远的遗憾和痛苦那就让死者不安了,当然,留下的是谴责或是诅咒就更不可取了。他看到冬子的死给听雨楼带来了无尽的遗憾和痛苦,就想到了自己的死。他不会选择冬子的道路,也没有理由选择那样的道路,他想尽量淡化自己的死,使自己的死稍稍留给活着的人一点点怀念就满足了。他想到了野象的死亡,野象之将死,会悄悄地独自走向深涧跳下,没有告别,没有葬礼,也没有生离死别,那么平淡,那么自然,又那么让人类钦佩。他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大限将至,要为自己选择一个平淡的归宿。 七凤下班挺晚,回家后放下包钻进厨房急急忙忙做饭,朝屋里喊:“卫平,出来帮我一下。”其实她不是用卫平帮忙,而是怕他寂寞了一天和他说说话。没有回应。 七凤走出厨房,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心一下子悬起来。她拿起信来看着,泪水夺眶而出。 信是这样写的:“七凤,这些天我夜夜不能入睡,在想一个问题,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离开你和杨为健。在离开你们的时候,我要为杨为健说句话。诚然,你和杨为健的婚姻是一个错误,也是痛苦的,但这些年,面对着历史留给的错误和痛苦你都做了些什么?对待杨为健,你选择的是逃避和冷落,缺乏的是包容和理解。我想,把你们夫妻失和的原因都推在杨为健一个人身上是不公平的。 “七凤,为健,我会永远记住这段生活。在你们的关爱里,我有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死亡还不属于我,我在临死前要做的事还很多,我绝不能等死,更不会寻死。但是我必须要和你们离别,决不能让你们本已沉重的肩膀上再添重负了,你们应该生活得更轻松,更幸福,因为我发现你们已经有了一个令我欣慰的重新开头。 “我永远忘不了你们,我爱你们。我现在能对你们所能说的只有一句话:祝你们平安、幸福!祝孩子幸福、快乐……” 读着信,七凤泪水长流。 冬子死后,老太太的精神更不济了,时不时地犯糊涂。一大早,老太太就下楼,满院子里找什么,一边找一边念叨:“哪儿去了呢?这才一会儿的工夫怎么就找不着了呢?真是怪事儿,刚才我还在腰上哗啦哗啦直响呢。” 大凤站在回廊的柱子后瞄着老太太好一会儿了,喊道:“妈,找什么呢?”老太太仰起头说:“钥匙,钥匙丢了,刚才还在腰上哗啦哗啦直响,这一阵工夫就没有了。哪儿去了呢?老八不是要回来了吗?我寻思打开西厢房给她收拾收拾,掉腚的工夫钥匙没了,你说怪不怪事儿?” 大凤下了楼,也帮着老太太满院找钥匙。弓着腰找了个遍,嘴里嘟念:“妈,您现在真是丢三落四的。”见老太太手攥得紧紧的,问,“您手里拿着什么?” 老太太举起手来,展开,钥匙在手里握着,笑了:“真是老糊涂了,怎么骑着驴找驴,牵着马找马。”自己也憋不住大笑起来。 大凤哄劝老太太:“妈,这钥匙可得把紧点儿,这可是要紧的东西,一旦丢了,您箱子里的老货儿什么的就拿不出来了。我给您拿着?别害怕,您要开箱子就找我要,好不好啊?” 老太太笑着摊开两只手说:“什么老货儿,穷了一辈子,哪有啊。”大凤不信:“妈,不可能吧?我姥爷干了一辈子买卖,能没有点儿积攒?还不给闺女留金留银的?不用说,我也能猜到,前些年你要入老八的股,拿出来的那几件金首饰在您的宝盒里只是九牛一毛,对不对啊?” 老太太拢了袖子,缩着双肩,丝丝哈哈地上了楼,撂了一句:“我真能琢磨,没那事儿!”大凤跟上去,说:“妈,您穿的那几件老衣裳就给我呗,我都跟你要了两回了。” 老太太回头望了她一眼,说:“你着的什么急啊!”大凤分明从老太太的眼神里看到了狡黠和不信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老太太喷儿地笑了:“你冷吗?这么不禁冻吗?老成得不够啊。你姥爷活着的时候给我讲《封神榜》,殷纣王和妲己大冬天看见老爷子背孙子过河,纣王那个倒旋儿的东西问妲姬,老头儿为什么不怕冻。骚狐狸说,老头儿的骨髓是实的,不信砸开看看。纣王果然叫人砸断老头儿的腿,骨髓果然是实的。这话你信不?”不等大凤回话,老太太摇摇晃晃上了楼。 大凤停下脚步,咂摸着老太太的话味儿,觉得母亲越来越难琢磨。仰脸儿看天,只见彤云密布,肥大的雪片儿飘落下来,忙回了屋子。一会儿,纷纷扬扬的大雪把小楼染白了。 这时候,两个公安人员进了院,上了楼,敲开大凤家的门。公安人员说他们是黑河公安局的,请派家人跟着到黑河去一趟,现在就走。 大凤问发生了什么事。人家告诉她,八凤找到了,别的事儿到黑河再说。大凤说:“你们到门口等一下,我安排一下就走,还要告诉我妈一声。” 二楼堂屋,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闭目打盹,大凤慌慌张张进屋。老太太睁开眼睛问:“老大,看你急三火四的,不是又出了什么事儿?”大凤走到母亲跟前,颤着音儿说:“妈,老八找到了!” 老太太一惊:“什么?老八找到了!” “嗯。我得快点儿通知老四,过几天老八就能回家了。”说罢跑了,留下老太太一个人怔怔地坐在那里,泪水扑簌簌流出她的眼窝。 老太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老头子遗像前点燃三炷香,大声喊道:“老头子,老八要回来了,苍天有眼,我的老八要回家了!” 夫妻一条心,黄土变成金;老婆打汉子,骡马满圈子。七凤竭力辅佐夫君,杨为健还真的成了镇关西,贩猪肉贩出了较高的经济效益,已经贷款买了一辆二手“半截美”客货两用车。此时,在大菜市,杨为健正冒雪往车上装生肉片。杨为健装完货,关上车后箱,转到驾驶室愣住了,他看见七凤坐在副驾驶座上。 “七凤,你怎么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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