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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卫平静静地听着,发出无限的感慨:“那个时候,每当读到这段话,我们都热血沸腾,它鼓舞了几代人,可现在还有谁理解我们的那片痴情呢?不理解也罢,可是不应该嘲笑我们。唉,保尔的话没有人相信了,这段话也死了。”

  “不,我还信,这些话永远不死!”

  卫平笑了,说:“是啊,你永远是个理想主义者。”窗外有响动。两个人不由得往窗外望去。

  七凤站起来,犹豫片刻,端起一盆水,推开窗子泼出去。“我操!”窗外杨为健一声怒骂。

  七凤喝道:“杨为健,进来吧,换身干衣裳再上工地打更去。”

  卫平扶着轮椅站起来:“七凤,不要这样。”七凤按捺不住自己的火气:“别管我!杨为健,你给我进来,有种的给我进来!”

  杨为健推开门进来,像只落汤鸡,头发打着绺,吐着口水说:“我进来怎么了?这是我的家,我出入自由。你们俩好啊,一个织毛衣,一个读小说,还他妈的回忆美好的过去。好啊,我要是不弄出动静来,往下还不知道怎么发展呢!”

  七凤骂道:“杨为健,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有脸说出来,去死吧你!”

  “怎么着?我回来的不是时候是不是?把你们的好梦搅了是不是?我不是个东西,我过去是个东西,现在可不是个东西了,没用了,可以随便扔随便踩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柔情蜜意地给我读过小说?那年我烧了三天,胡话连篇,你没拿正眼看我一下。哦,我明白了,明白了,我不是你要的东西,是不是?”

  卫平劝慰他:“为健,你小点声。”

  “没你的事儿,一边儿站着去!”

  卫平叹了口气把嘴闭上,低着头织毛衣。杨为健朝七凤大发雷霆:“说话啊,怎么不会说了?”七凤道:“杨为健啊杨为健,你真是个人物!”

  “不错呀,你还认识人,我是杨为健,是个小人物!”

  七凤话语突然平静了:“杨为健,今晚咱们谁也别说话,要打明天打个头破血流!”卫平虽然在织着毛衣,但手在颤抖。

  杨为健转身摔门走了,扔下一句话:“明天就明天,战地黄花分外香,别他妈以为我怕你。走了,该上班了,咱工人阶级最讲纪律性。”

  听雨楼不得不召开紧急会议了。会议是背着老太太开的,众凤儿出席。

  老太太正在孵小鸡儿,坐在炕上,戴着老花镜,举起一个鸡蛋,冲着太阳照着,嘴里念叨着:“快了,快出壳了,有模样喽。”隔着窗户,见大凤领着几个凤儿走上了楼梯,看了她们一眼,又拿起一个鸡蛋,冲太阳光照着。

  会议是在东厢房开的,大凤主持会议,众凤儿围坐在她身边。

  大凤说:“今天这个会我不得不主持了,咱妈确实老了,老糊涂了。老七家里昨晚闹了半天,咱妈呢,明明听见了,可什么事儿也不管,还躺在炕上呼呼睡大觉!”摇着头,“老了,老得真快,也就是这一两年的工夫。我是老大,这个时候家里总得有个主事儿的吧?我不站出来谁站出来?是年月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了。在这个位置上也没什么好事儿,都是操心的事儿,谁要是愿坐这个位置方便就坐,好不好?”众凤儿都让贤,一致表示:你就主事儿吧,我们都听你的,咱妈确实不行了。

  大凤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说:“唉,谁想到她老得这么快,糊涂得也不轻。前些年还龙睛虎眼的,说完就完了,我这心里老难受了!看这样子,她的百年也是不远的事儿了。”说着泪水哗哗地滚落到衣襟上。众凤儿都劝大姐别难受了,商议商议老七的事儿怎么办吧。

  大凤扯起衣襟擦干了泪水,说:“好,咱说事儿。老七和杨为健这个婚不能不离了!”从兜里掏出小本子,“昨儿晚上我一宿没睡,思考了几个问题。我不能像咱妈那样,一个人说了算,想集思广益,听听大伙的意见。”到底是年轻一些,有民主意识。众凤儿很快达成共识,并决定到饭店向杨为健宣布会议决定。

  杨为健应邀来到全聚德古城分店,推开渤海厅包间的门愣住了,只见众凤儿团团围坐在餐桌前,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酒菜,一只久违了的大烤鸭热情洋溢地朝他微笑。

  大凤庄严地冲杨为健招手:“老七女婿,进来坐吧。”杨为健尴尬地笑了笑,说:“你们是请我啊!”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烤鸭,不知道今天赴的是鸿门宴。三凤说:“就是请你。进来啊,咱好好喝一壶。”五凤和六凤也端着酒杯站起来敬酒。

  杨为健自己斟上一杯酒,双手捧起,说:“各位姐姐,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老七,更对不起卫平。我不是个惹事儿的人,保证以后好好对待老七,好好对待卫平,好好过日子。为了表示我的决心,这杯酒我干了!”

  杨为健说得很动情,一饮而尽。众凤儿鼓掌喝彩。

  主客都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大凤说:“老七女婿,我们今天请你来呢,是想问问你,你和老七的日子还过不过?你说句话。”

  杨为健说:“我是想和她好好过。我们俩能过到今天也不容易,我只想向她认罪,请她原谅,我不能离开她。我打心眼儿里爱她啊。各位姐姐,帮忙做做工作,我这厢有礼了!”双手抱拳,向大伙作着揖,挺光棍的。

  大凤学着老太太的样范慢条斯理地说:“老七女婿,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也盼着你们俩过好。可是这些年我们也看了,你俩是真过不到一块儿去!你俩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都往对方的心尖儿里扎,不扎出血来不痛快。这日子还过的什么劲儿?太痛苦了,我们姊妹看着都觉得难受。”杨为健怔怔地看着大凤,这才明白天上没掉馅饼:“你要劝我们俩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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