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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肖玉芳一转身走出去。

  杨老三换好衣服,刚走到门口愣住了。肖玉芳蹲在地上,把他的自行车擦得锃明瓦亮,又往他的自行车大梁上缠着花花绿绿的塑料布,当装饰。

  杨老三推起自行车,上了车,骑车走人。玉芳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杨老三骑了几步又停下来说:“玉芳,这些都没用,我的条件不会变,就是你答应了,我也下不了手,你就别忙活了!”肖玉芳盯着他的眼睛:“师傅,你不是那样的人!”

  杨老三却骑上自行车,怪笑而去。

  肖玉芳气得骂起来:“杨老三,你不是人,流氓,恶棍!”

  杨老三又把自行车骑到玉芳面前问:“你骂谁?”肖玉芳气急败坏地问:“我骂你。怎么了?我就骂,流氓,恶棍!”杨老三笑了:“骂吧,我是不能怎么着你,可我就是不教,你又能怎么着我?”说着,骑上自行车,一溜烟走了。

  肖玉芳呜呜哭着,踢着自行车骂着:“有什么了不起!拿什么架子!踢死你!流氓!恶棍!”

  夜色下的肖家小院,肖长功扛着两根圆木,气喘吁吁地走进院子,“咣”地扔到地上。朝西厢房喊道:“德龙,德龙,你给我出来!”

  肖德龙一瘸一拐地出来问:“爸,什么事?”肖长功说:“别成天躺在炕上装二爷,给我练手艺!”肖德龙问:“怎么个练法?”肖长功说:“看我的。”说着,用钢叉叉着圆木,在院里跳来跳去,把圆木准确地送进鸡窝,惊得窝里的鸡满院乱飞。“就这么给我练。”递过叉子。肖德龙接过钢叉,却不肯练:“爸,这行吗?再说,你这不是成周扒皮了吗?半夜鸡叫啊!我不干!”

  肖长功吼着:“我就是周扒皮,怎么着!你给句痛快的,练不练?”肖德龙梗梗着脖子:“不练!”肖长功“啪”地扇了德龙一个耳光:“浑蛋!不练,今天就别给我回屋!”肖德龙哭咧咧地说:“你到底要干什么啊!”肖长功下着狠心:“我要让你成才,让你成个好工人!”

  肖德龙无奈,只好拖着受伤的脚,练了起来。

  冯心兰站在门口:“你们爷儿俩这是干什么?让不让大家睡觉了?”肖长功喝道:“睡睡睡,就知道睡,都睡死吧,手艺是睡出来的吗?”

  冯心兰悄悄地溜回了屋子。

  肖长功坐在屋里,端着一壶酒慢慢地喝着,看着月光下练叉钢的肖德龙。冯心兰担心着儿子:“他爸,德龙的脚……”肖长功的脸色黑如锅底,瞪了她一眼。冯心兰噤声了。

  肖长功端着酒壶走到院子里,眼见肖德龙练得大汗淋漓。肖长功指导着,呵斥着:“喊起来!吭哧吭哧地,干什么!老娘们儿生孩子啊?给我喊起来!”肖德龙勉强打起精神练着。肖长功踢了肖德龙一脚,厉声大喊:“练就像个练的样,别偷懒耍滑。”肖德龙忍气吞声,发疯似的“啊啊”大声喊叫起来。

  肖长功大声地喊着:“对对,就这么喊!叉准了!肩膀要用力!把腰挺直了!把劲儿聚在腰上,对了,送胯!双膀叫力!送出去!对,对……”

  肖德龙一用力,一根圆木撞开了西厢房的门。把德虎和德豹吓了一跳。肖长功又训斥起来:“简直叫你笨死了!你这是开火车啊!”

  肖玉芳走进院子里,立住,看了一会儿责问道:“哥,你这是干什么?有这么练手艺的吗?”肖长功冷着脸问:“你又上哪儿去了?怎么才回来?”肖玉芳没理他,进了东厢房。

  东厢房里,肖玉芳翻来覆去睡不着。院子里,肖玉芳的呐喊声一阵阵地传来。肖玉芳坐起来,低着头,想着心事。

  肖德龙练习叉钢的呐喊声,一阵一阵传过来。肖德虎和肖德豹趴在西厢房炕上听着。德豹担心地说:“二哥,大哥这下子可毁了,咱爸把气都撒到他身上了。”德虎叹着气:“唉,咱爸这口气窝得不轻啊。”

  第二天,上班路上,肖玉芳慢慢地骑着自行车,低头想着心事,她的眼里贮满了泪水,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蹬着自行车飞快地向钢厂奔去。

  班组里,杨老三换着衣服,正和一帮徒弟说笑话。

  杨老三讲着:“从前有个县官,就是不相信和尚不好色,有一,找来了几个窑姐儿,扒得溜光……”

  肖玉芳不管不顾地走了进来说:“师傅,找你有点儿事儿!”

  厂区里,肖玉芳急匆匆地走着。杨老三在后面跟着,不停地喊着:“什么事儿?你叫我上哪儿?你倒是说话呀?”肖玉芳不应答,仍然朝前走着。到了一个僻静处,肖玉芳站住了。杨老三走过来问:“出了什么事儿了?你哥又病了?”肖玉芳猛地一转身,看着杨老三,神情十分严肃地说:“师傅,我决定了,我要跟你学直大轴!”杨老三说:“你决定了,我还没决定呢。”说着转身要走。“你站住,我的话还没完。”肖玉芳喊着。杨老三站住了,转过身来看肖玉芳。肖玉芳严肃地说:“师傅,你说条件吧!”杨老三沉下脸:“我的条件对谁都不会变,你要是死了心要学,那也得从我手里过一下,听清楚了吗?”肖玉芳点了点头说:“我没聋,听清楚了!”杨老三说:“算了,别开玩笑了。”肖玉芳一字一句地:“我是认真的,你随时都可以!”

  杨老三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道:“那好,那我就教你!”说罢,背着手走了。

  肖玉芳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两行眼泪汩汩而下。

  下班的铃声响了。

  杨老三冲肖玉芳使了个眼色,朝班组走去。肖玉芳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杨老三的背影,良久,抬着沉重的脚步,走进班组。

  班组的铁桌上铺满图纸。杨老三和肖玉芳趴在图纸上指着看着。

  杨老三比画着:“要学会直大轴,首先要学会识大轴的图纸,还要懂大轴的钢性、碳的含量、合金的成分……这么说,就像摆弄老婆,要想让老婆听摆弄,你首先得熟悉她,知道她的部件都在哪儿,喜欢哪一口……”肖玉芳板着脸说:“师傅,你能不能正经点?”杨老三正色道:“我怎么不正经了?就是这么个道理。好,我先跟你说说钢材的类别。这钢材吧,分碳素钢、合金钢……”

  肖玉芳一边听着,记着,一边警惕地看着杨老三。

  肖家屋里,冯心兰问肖长功:“他爸,玉芳怎么还没回来?”肖长功没搭理她,站起身说:“德龙,跟我到院里,练叉钢。昨天练得不错,继续练。要想学一身好手艺,你得下苦工夫。当年我师傅教我锻工活,为了练脚上的功夫,让我踩鸡蛋。”肖德龙张大了嘴问:“踩鸡蛋?”肖长功点头说:“啊,踩鸡蛋。他把鸡蛋放到沙箱里,用脚慢慢踩下去,鸡蛋必须没入沙子里,不许踩破了,破了就打,用炉条抽。”肖德龙心惊地说:“师爷也太狠毒了。”肖长功骂道:“胡说!师爷是为我好,严师出高徒,他要是不严,我能评上八级工匠吗?给我练!”

  肖德龙在院里练着,喊着。肖长功在一旁指点着。冯心兰站在门口看着,心里不忍,把肖长功拖到一边说:“他爸,再这样练下去,儿子的精神都有些不大正常了。”肖长功道:“没那事儿!我不行,可我儿子一定要行!我非得把这口气拔出来不可!”

  眼看天色不早,杨老三收起图纸,仔细地锁到柜里,转身说:“玉芳,今天就到这儿吧。走吧,学这门手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没个三年五载的,你学不到手。咱一块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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