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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早晨起来,牛鲜花在厨房一边听着收音机播出侯宝林的相声《夜行记》,一边做着早饭。帅子只穿着裤衩背心,没好气地冲进厨房。早起来的月月和亮亮紧张地跟在他身后。帅子冲牛鲜花发火了:“你一早就闹动静,让不让人家睡了?”说着把收音机关了。牛鲜花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月月气愤地说:“爸爸,不许你这么对待妈妈!”亮亮也生气地开了口:“对,妈妈辛辛苦苦地给咱们做早饭,找点乐子还不行吗?”

  “月月,亮亮,不许对爸爸这样说话,要有礼貌。”牛鲜花训两个孩子。月月不满地嘟囔着:“爸爸成天像个大懒虫,什么事也不干,好吃懒做,还瘪嘴说人,羞死了。”亮亮朝帅子做了一个鬼脸,嘴里念念有词地说:“干活白瞪眼,吃饭摸大碗,满脸挂饭盒子,哪像个爸爸的样子。”两个孩子一唱一和像说相声似的说起了帅子。“可不是嘛,吃饭还吧唧嘴儿,当演员的不许吧唧嘴儿。”月月边说边学帅子吃饭吧唧嘴的样子。

  “还有呢,晚上不洗脚,还说不臭,不臭,让人家闻闻。”

  “可倒好,咱家都不招蚊子了。”亮亮捧起了哏儿。

  “为什么?”

  “都熏跑了呗,省蚊香了。”

  帅子紧绷的脸让孩子给逗乐了:“跟谁学的,这么贫嘴。”

  牛鲜花把饭做好了,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她爸,”牛鲜花说,“你这么闲着也不是事,得找工作。我一个人压力太大,大老爷们儿在家一闲就容易出毛病。”帅子为难地说:“我不是不想干,可我这张脸在街面上太熟,活儿还真不好找。”牛鲜花打气说:“到什么山唱什么歌,骡子马架子大了值钱,人架子大了不值钱。我爹常说,常穿袍子总能遇见亲家,出去看看吧。”

  “行。”帅子想了想,下了决心,“那我就出去碰碰运气。”

  帅子夹着装满他个人资料的皮包,去了广播电台找到办公室主任自荐。他从皮包里拿出自己的剧照集锦给对方看,说他以前在市话剧团做演员,自认为做个广播员可以胜任,想来应聘。办公室主任随意地翻看了几眼剧照,敷衍说,看过您演的话剧,有印象,卸了装认不出来了。帅子有些低三下四地问,他能不能在电台谋个差事?办公室主任一摇头说,对不起,这次招聘的是记者,不招广播员。帅子说,记者也可以试一试。办公室主任说,需要来了就能担当起一摊的,你做过文字工作吗?

  帅子有些蔫了,说没有,下乡回来就演话剧。办公室主任问,有作品吗?文字方面的作品。有哇。帅子说着赶紧从皮包里掏出一些稿件。对方翻看了几眼,皱着眉头说,哦,三句半《批林批孔当先锋》、枪杆诗《保卫珍宝岛》,这是什么?数来宝《反击右倾翻案风》。嗬!这可都是些宝贝,您收着吧,千万别扔了,将来都是文物。办公室主任又问帅子是啥学历。帅子想了想说,初三的时候下乡,算初中吧。办公室主任用打发人的口气说,行了,请留下通讯方式,如果需要我们会通知您的。这事儿明显凉菜了。

  帅子出门坐在道牙子上抱着脑袋想了好半天,决定再到政协去赌一把。他找到了政协的秘书长,还好对方认识他,话说得让帅子听了也舒服:“您也算我们市的大名人了,想到我们政协工作?欢迎呀,您加入了什么民主党派?”帅子摇头。秘书长又问,家人呢?您爸爸是国民党员?帅子又摇摇头说,不是,他是共产党员。文革时期被冤枉,怀疑是叛徒,平反了。秘书长接着问,老太太呢?家里有没有人在台湾任什么要职?帅子说,他就有个舅舅做过驻尼泊尔大使。秘书长面露难色,摇了摇头说帅子的硬件不够。

  帅子垂头丧气地出了政协大院,接连碰壁令他失去了自信,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走到一家广告公司门前,看见门前贴着招工广告,就走了进去。帅子没注意到,有一个胖子早就盯上他了,跟着他进了广告公司。

  广告公司负责招工的人三言两语就把帅子打发了。帅子叹了一口气,失望地走了。他没走出多远,胖子从后面叫住了他:“先生,等一等。”帅子站住了。胖子凑上前亲热地说:“你不是想干广告吗?找我呀,我正好想做广告,这家公司没档次,不识才。咱们找个地方谈谈?”真是天上掉馅饼,帅子顿时大喜过望。

  胖子把帅子领到了咖啡馆,喝起了咖啡。胖子说:“老弟,我是做药材的,听没听说‘挺好’这种药?”他说着拿出一盒药,“就是这个,专给男人吃的。女人‘挺好’,‘挺’的是上边,男人‘挺’下边才好。更他妈有戏,我要拍这个广告,一眼就看中你了,你很性感。”

  说着胖子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说:“脚本是我亲自写的,你看看,创意太棒了。词儿不多,我念给你听听?”帅子点头说:“那就念念吧。”胖子连讲带比画:“第一个画面,你和一个妙龄女郎半裸体,背对背坐在床上,让人家一看就知道是才完事。女的噘着嘴,你呢,羞愧地低着头。这时候是你的画外音: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掉链子,男子汉尊严消失殆尽,我痛苦啊,我抬不起头来。接着,画面一切换,你举着我们的产品,满面春风地说,幸亏有了‘挺好’,我现在挺好。这时候女的偎到你怀里,不胜娇羞地说一句,我也挺好。怎么样?绝不绝?”

  帅子一听皱起了眉头,不屑地说:“太粗俗了,台词得改改。”

  “绝对不违规,一个字也不能动!”胖子斩钉截铁地说,“片酬绝对优厚,你干不干?”帅子犹豫着说:“这也太……太那个了……”胖子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呀,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给个痛快的。”帅子牙一咬:“好,这个广告我接了。”

  “那行,你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开拍。”胖子笑眯眯地说。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帅子对牛鲜花说:“鲜花,咱们再把那个广告练练。”牛鲜花不乐意地说:“帅子,拍这样的广告太有损你的形象了。听我的,咱不能为了钱不顾人格。”

  “人格?”帅子不屑地嘁了一声:“现在人格不值钱。人家说了,我要是把这个广告拍好了,那可就发财了。来,练练。”牛鲜花无奈地说:“你呀,真拿你没办法。”她木然地坐在床上,按帅子的要求合练起了广告。

  第二天帅子按胖子的安排,去了一家摄影棚和一个性感的女孩合拍“挺好”广告。连拍了几遍胖子都不满意,颐指气使地叫道:“停停停!帅先生,你的表演不到位。你想一想,男子汉在那种情况下应该是一种什么表情?羞惭、无奈、自责、悔恨,一句话,百感交集,可你呢?美滋滋的,像没事似的,重来!”两人又来了一遍。胖子还是不满意:“还是不行,这个广告创意的眼在哪儿?就在挺好这两个字上,帅先生,你要突出‘挺’这个字的发音,要一鸣惊人,一字千钧,要有点挺的动作。再来一遍。”

  帅子忍气吞声,按胖子的要求,又演了一遍。“停停停。”胖子火了,瞪眼扒皮地训帅子,“你都整了些什么?还是演员呢,和你老婆就没失败过?常胜将军呀?一边凉快去,看我的。”他亲自和那个妙龄女郎演起广告来,动作过分,丑态百出。帅子实在看不过眼了,脱口骂了句:“什么玩意儿!”扭头出了摄影棚。他跟这桩生意也就拜拜了。

  帅子一肚子气回到家中,见牛鲜花正在院子里收拾一辆煎饼果子车,不解地问道:“你在忙活什么?”牛鲜花说:“团里没事可干,闲得难受。邻居李嫂煎饼果子摊不干了,我接过来了,收拾收拾上街卖煎饼果子去。”帅子不屑地说:“干那玩意儿,成吗?”

  “瞧不起小本经营是不?照样挣大钱。”牛鲜花自信地说。帅子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那也行,我帮你吧。”

  “那不成。”牛鲜花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你大小也是个明星,干这个让人家笑话。”说罢亮了一嗓子给帅子听,“煎饼果子,来吃煎饼果子,绿豆面的煎饼果子!”蛮像那么一回事儿。

  牛鲜花看了一眼帅子问:“怎么样?你能豁上脸皮吗?”帅子沉默不语。“就别难为自己了,我看你还是去刘青的公司干吧,又体面又赚钱。”

  “你怎么知道我要跟刘青干?”帅子不解地问。牛鲜花听了一笑:“我原来是干什么的?走吧,忙你的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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