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高满堂 > 北风那个吹 | 上页 下页
九六


  帅子问她忘没忘,牛鲜花说打死也忘不了。帅子来精神了,那就说说。牛鲜花清了一下嗓子,不甘示弱地说,好,就说说。两人都还记得台词,说得很溜也很逗趣。帅子像是对牛鲜花有了新的认识,说她还真有说相声的天赋,没准儿哪天能登台亮相。牛鲜花丧气地说,她这是外路精神,一登台就瘪茄子了。帅子听了笑起来,牛鲜花严肃地说,笑什么笑?再笑就得买票了!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帅子关了台灯说,睡吧。牛鲜花还是睡不着,她大瞪着眼睛在想心事……

  这天牛鲜花在团里起劲地清扫小剧场,柳团长走了过来,默默地看着她,半天也没有开口。牛鲜花看见他,心里就是一沉,她预感到柳团长此番来肯定没有好事儿。柳团长吞吞吐吐地说,剧团的日子不太好过,最近要减员,鲜花,你要有精神准备啊。牛鲜花听了黯然无语。柳团长没话找话问帅子最近怎么样了?发财了吗?牛鲜花没有好气地说,发棺材吧,在家闲着。柳团长叹了一口气说,这个帅子,没找到茅房解什么裤腰带呢?

  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帅子没有露面,躺在床上拿被子蒙着头。月月不放心地问牛鲜花,妈,爸怎么了?怎么一回家就躺在炕上睡大觉?牛鲜花说,你爸有点儿不舒服,吃饭吧。亮亮说,爸不是不舒服,是不高兴,是吧,妈妈。牛鲜花训斥道,别胡说,你爸啥时候不高兴过?

  帅子在屋里听着了,他起身走到餐桌前坐下说:“谁说我不高兴了?今天我路过马栏河,遇见了一件新鲜事,说给你们听听。一个年轻女人跳河了,被大伙救上岸来,正在做人工呼吸呢。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看热闹。一个老爷们儿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哭得那个伤心啊,大鼻涕泡都出来了。我就问了,这女人是你媳妇吗?老爷们儿说,不是,我媳妇会游泳。我又问,是你妹妹吗?老爷们儿说,不是,我妹妹在美国念书呢。我说,那你哭什么?那老爷们儿说,谁他妈的缺德,趁我看热闹把自行车偷去了。”大伙一听全笑了。牛鲜花回味着说:“瞎扯吧你,这是个相声段子。”帅子笑了:“嘿嘿,没瞒过你。”

  “帅子,柳团长说了,最近剧团要减员,给我打招呼了,减员恐怕我是第一批。”牛鲜花忧心忡忡地说。帅子没接话碴儿,接着讲他的段子:“再说一个。这可是真事。那年我下乡,知青点靠近一条河,每天中午,一群鸭子到河里吃食洗澡,呱呱叫,吵得我们睡不着午觉。后来我想了个办法,鸭子不叫了。你们猜,是用了什么办法?”说着看着两个孩子,月月说:“给鸭子戴口罩?”亮亮说:“什么呀,姐姐你真傻,鸭子没耳朵,怎么戴口罩?肯定是用绳子捆上了。”帅子比画着说:“你俩都没说对,我把鸭子捉来,每只鸭子嘴里支了一根棍儿,鸭子张着大嘴叫不出来了,跩呀跩呀地跑回家了,再也不敢到河里洗澡了。”蒋玲一听也笑了说:“你呀,坏心眼儿就是多。”

  牛鲜花提高了嗓门:“说正经事,我要是减员回家,你又辞了工作,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怎么过?”帅子满不在乎地看了牛鲜花一眼,“不用愁,等我找到工作什么都有了。”牛鲜花着急地说:“问题是你能做什么工作?高不成低不就。当工人吧,没技术,也放不下架子;做买卖吧,不识秤,也抹不下脸;开公司吧,又没有资金。给大款当太太倒不错,吃香的喝辣的,可又是个男的。”她在指责帅子,可让人听起来像是在讲单口相声,除了牛鲜花以外其他人都笑喷了。

  “你们都不用愁,天生我材必有用。这么大个世界,有我施展拳脚的地方。”帅子自信地说。正说着,帅是非推门走了进来,蒋玲立马把脸扭向了一边。帅子高兴地叫道:“爸,您回来了。没吃饭吧,坐下吃饭。”帅是非看了蒋玲一眼说:“我吃过了,回来拿点东西。”牛鲜花一听赶紧说:“什么东西?我给您找。”

  “放哪儿你不知道,我自己来。”帅是非说着翻箱倒柜找出一摞笔记本。牛鲜花好奇地问道:“爸,这是什么呀?”帅是非说:“我从延安时期开始写的日记,闲着没事翻看一下,回忆回忆往事,打发枯寂的日子。”蒋玲一听阴阳怪气地说:“说得好听,是回忆腊梅姑娘吧?”

  帅是非火了:“去去去,没和你说话。”

  “你那是没脸说!”蒋玲恼怒道。“爸,妈,你们不能好好说话吗?”牛鲜花恳切地说:“怎么见了面就像乌眼鸡似的,不掐出满脖子血不算完呢?”

  “帅子,鲜花,这你们都看见了。我和她根本没法呆在一起,一分钟也呆不了,我走。”帅是非扭头就走。蒋玲用鼻子不屑地一哼:“你以为你是香饽饽呀?臭狗屎一块,要走快走,我永远不想见到你。”

  “唉,你俩怎么像阶级敌人似的,实在不行就离了吧,别遭罪了!”牛鲜花说完这话自知失言,她看着帅子,帅子默然。

  柳团长给牛鲜花打完预防针后,很快找上门来。这天牛鲜花正心神不宁地扫着小剧场。柳团长又露面了,像上次一样,默默地看着牛鲜花。

  牛鲜花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静静地看着柳团长说:“团长,我知道您也难,有话就直说吧。”

  “鲜花。”柳团长沙哑着嗓子说,“理解万岁吧,咱们团实在支撑不下去了。能走穴的走穴了,能跳槽的跳槽了,团里只能留几个人看摊了,你就在家里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这么说团里不要我了?”眼泪涌上了牛鲜花的眼眶。“不,没有的事儿。”柳团长急忙摆手,“现在只是没事儿干,要是有事再找你,奖金就不用想了,工资先照百分之五十开。”牛鲜花松了一口气。“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柳团长说道。

  牛鲜花看了看小剧场,伤感地说:“团长,让我把场子清扫一遍吧,不管怎么说,这个小舞台我站了整整八年了。”柳团长歉疚地说:“鲜花,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柳团长走后,牛鲜花呆立了好长时间,这才抡起扫帚默默地扫着小剧场,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出眼窝。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