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葛亮 > 燕食记 | 上页 下页 |
| 八一 |
|
|
|
秀明脸一红,挡一挡,说不会喝酒。锡堃说,我跟你说说这酒的来历,你再说喝不喝。我五姐宛舒,在法兰西种葡萄,建了酒庄。她教我酿酒的法子我学不会,就制了橙花酒。这橙花在晴天阴干,先用自家产的荔枝蜜浸透,上料三蒸酒醅浸足三个月。说是酒,也不是酒。要说醉了,却也可醒神。 阿响喝一口,说,好酒。我记得鬼子投降那天,我们吃酒糟吃了个痛快。这几年喝什么酒,都好像淡得无味了。 锡堃说,想喝,我还有好几种。偷得浮生日日闲,且要打发时间呢。 阿响说,说实在的,外头都传杜七郎出家修行去了。少爷解甲归田,打算在这农场待到几时? 只要不用做官,待到几时都成。咱们从粤西回来,他们三天两头找到太史第。梅博士蓄须,是不为日本人唱戏。我如今留起胡子来,是不想给如今的政府唱。那些接收大员的嘴脸,想必你也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阿响叹口气,说,日本人跑了,仗没停。北边的老百姓还是尽着受折腾。 锡堃说,你就看看这农场。一个一个的,当年都是什么排场。李福林在大塘乡的,胡汉民在龙岩洞的,都给烧了砍了个干净。这兰斋在萝岗洞,说这里民风彪悍,民匪一窝,要防着百姓。可日本人来了,烧杀抢掠,这洞里的匪没了活路,就自己打起了游击。生生打走了日本人,倒是他们将这农场囫囵留下了。 我跟阿爹说,我要去看农场,把几个阿妈都给吓得! 阿响说,也难怪怕太太们怕,先前不是有个管工给土匪杀了。 锡堃说,阿爹不怕,当年他是清乡剿匪认识了李福林这个“大天二”。落难时,可有比灯筒伯更义气的? 阿响说,我刚才来时,看四周这就剩了这一处果园,其他都改种了粮食。 锡堃道,我们家搬去香港时,地里就没人管了。批给当地人种稻,每亩年成能收三四担谷,总胜过这么荒下去。当年荔枝树逾百,香橙树逾百。我来时,橄榄树、青梅、夏茅,无肥可落,早就不挂果了。可唯这荔枝园大半的树还活着。我才知道,是当地百姓偷偷还打理。又遇歉年,我二话不说,先给他们减了田租。 三个人,就一边喝酒,一边吃荔枝。竟也似有说不完的话,不至于醉,只是言语稠了些。渐渐天色昏沉。阳光也柔和了,暖黄的,照在他们身上,竟似镀了一层金。这时,那先前的农人来了。后面跟着个老妇人,手里端着一只瓦煲。妇人瘦小,瓦煲看上去十分沉重。秀明便站起来,想要帮她。可她身体一闪,让过,稳稳搁在桌上。口中说,城里人的手矜贵,唔好烫了。 便将瓦煲揭开,里面竟卧了一只肥鸡。锡堃又拍起巴掌,满口胡子,竟露出孩子相,说,我可是叨了你俩的光。 盛到碗里,阿响吃一口,并未有什么调料,肉质十分鲜嫩,是天然的清甜。锡堃说,这花生鸡,要养上两年才杀,阿婶真舍得下本钱。 妇人说,你们是小太史的客,就是我们萝岗洞的贵客。 阿响才想起,这鸡此地独有,天生天养。走地于林间,喝涧水长大。他说,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上次吃,还是利先叔的手势。 正吃着,老妇又端上一只砂锅。锡堃站起来接,她却不拦,由他接过去。锡堃做了个鬼脸,说,阿婶又不怕烫了我。 老妇一边笑,一边索性将他手掌翻过来,你看这满手老茧,皮糙肉厚,和我们这土里刨食的手,有乜分别。 锡堃嬉笑着抽回了手。阿响看清了,心里却酸楚了一下,知道少爷话是拣了轻重的说。日里夜里,这几年的苦是吃了许多。老妇人倒还盯着他的手,说,土里刨食长出的茧,不比枪杆子磨出的,到底叫人心里踏实。 说完这句,她笑笑,让他们慢慢吃。眼里却有一线黯然,自己收拾了,转身离去。待她走远了,锡堃说,阿婶的孙仔,贱年落草做了“大天二”。后来不知应了哪个番号,跟着张发奎的队伍,去广西打日本人,再也没回来。我就劝她说,这仗还未打完,兴许就快回来了。你道她怎么说,她说,那还不如死了。现在打的,不都是自己人吗? 阿响和秀明,听到这里,便都静默。因各怀了自己的心事。前几年,两人经历的种种,并不相同。甚或像是彼此共同记忆的中断。这中断里又有种种的不得已与不知情。桌上的人,望着砂锅里的一尾鱼,散发着“啫”味的焦香。那鱼乳色的眼睛,在碧绿的葱段里,木然地白。 这时先前的阿婶却回来了,端了清炒的水芹菜。隐隐药味,倒醒了他们的神。阿婶说,阴功!怎么都不动筷子。这么好的山斑鱼,刚从泉里打上来。不吃可就腥了。 锡堃也才如梦初醒,说,快尝尝!当年利先叔用这鱼酿豆腐。只可惜,如今会做豆腐的场工走了。 阿响吃了一块,鱼壳外焦,而里面嫩滑,有似曾相识的气息,在口中缠绕了一下,像是方才尚书怀的余味。倒是秀明说,这鱼好吃,莫不是吃荔枝长大的。 锡堃笑,真是好舌头。我教他们用荔枝壳垫底干煎,算是个应时滋味。 趁天未黑透。阿响与秀明起身回程,赶那最后一班小火车。锡堃也不挽留,只说去送送他们。 穿过荔枝园子,一路走,便有甜香一路随着。虽不及午后馥郁,但自有一种幽静的沉淀,若即若离,让他们的心也静下来。话也不再多说,就这么默然地走。出了园子,水声渐渐响了。远处云霭里,可见曲桥跨涧,影影绰绰的飞檐,是当地一处古刹萝峰寺。这时,荔枝的味道淡去了,换上了另一种更为清凛的气息。他们沿着这溪水走,才醒觉沿涧所植,原来身边都是丈二余高的古梅。虽未值花期,倒自有木本沉和之气。锡堃就说,你们冬天再来,我有梅酒招待。 这时,阿响看见锡堃,走到了溪水边,将军用水壶里的酒,倒入了涧中。默立了一会儿,像是与人低语。半晌,阿响意会了,心里骤然一疼。他说,少爷。 锡堃目光在远处,低声道,我待在这里,还有个缘由。刚从粤西回到太史第,夜里一闭上眼,就听到隆隆炮声。来了农场也不见好。有次,我坐在这山涧旁喝酒,喝着喝着,顺手倒一杯到溪里。当晚上,竟就不响了,睡了个安稳觉。所以,我每经过这溪水,就给九娘倒一杯酒,祭一祭。 阿响便捉住秀明的手,也站到了溪边。在暮色暗沉中,三个人都闭上了眼睛,听那溪水时湍时缓,在脚底下流淌,潺潺地,渐流到夜色尽头的远方去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