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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婚后一周,这对新人收到一筐荔枝。不知如何送来的。壳色鲜红,上面还带着露水。秀明吃了一个,说,真甜,未吃过这么甜的荔枝。阿响也吃一个,忽而眼睛亮一亮。他说,雾水荔枝。

  他对秀明说,送这一份的人,我们要去回个礼。

  这小夫妇两个,一路劳顿,到达萝岗乡的莲潭墟,是正午。远远闻听瀑泉之声,阿响知进入了萝岗洞的地界,就是兰斋农场的所在。但眼前景物,竟然比他儿时记忆里变了许多。印象中,是一片无垠的绿,通透与繁茂的。初夏阳光下,有层叠的深浅与明暗,全是叶片如云的树。

  而今,当然也有绿,更多是参差于灰黄之间。因为许多果树,还是低矮的,枝条生长亦非烂漫。尚未成气候,自然更无蔽日之象。但一些竟然已经挂了果,有了累累的样子,那是香芒。在秀明看来,已然是新鲜的。眼里也泛起了光来。粤西并无这样的景致。

  他们沿着一条小涧走。走到了头,看见兰斋农场的入口。周围的篱笆是倒伏的,入口便有些虚设,全靠钉在篱桩上的楹联,方勉强认出。“地分一角双松圃,诗学三家独漉堂”,与太史第的那副一样。但因是镌在木头上,又经历了风化与战火,早已残败不堪。他看到一个农人,扛了一只筐出来,就问他,可知道向七少爷在哪里。

  农人愣一愣,回了神,笑道,你说小太史啊。

  他回身望一望,说,刚才还看到。这林子就这么大,你们进去转一圈就找到了。

  农人从筐里,拿出几个荔枝,教他们尝,说,刚下来的糯米糍。

  秀明接过吃了,赞说,这可就是寄给咱们的那个!

  农人说,寄到哪里都不是这个味儿,还带着水气呢。小太史说,雾水荔枝,出了这园子,就不是一个味儿。

  二人这才察觉,空气中荡漾着一股微甜的气息,有些清凉渗入了他们。他们便往园子里走。这荔枝林的叶子,茂盛了一些。阳光透过树叶照下来,在彼此的脸上,斑斑驳驳地跳动。成串的荔枝,藏在叶子底下,是喜人的。秀明握住阿响的手,身体也靠住他,一起往前走。走了一程,却无半个人影。秀明刚要开口,却见阿响站住了,轻轻对她说,你听。

  他们便一起站住听,有淅淅沥沥的水声,还有间或蝉鸣。过了一会儿,都听见了一种曲音,辽远地传过来。他们便捉着这声音走,开始是细隐的,渐渐清晰了。却还是找看不到人。他们东张西望间,那曲音停住了。

  半晌,倒响起了一阵朗朗的大笑。他们忽然听到一句:来者何人。

  这句是用戏白念出,拉长了腔调。仿佛天外之音,竟在空中有了回声。阿响这才抬起头,看见近旁的榕树,横伸出一枝粗壮的树杈。树杈上半躺着一个人,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这人精赤着上身,满腮的胡须,头发也是半长的。跷着腿,肚上倒搭着一本书。身旁枝丫上挂着个军用的水壶,这人将水壶举起来,喝一口,大声道,阿响。

  阿响这才辨出来,是七少爷,也笑道,让我好找。

  锡堃看见了秀明,于是有些不好意思,三两下从树上下来,动作竟十分敏捷。随手捞起树底下一件衫子披上,遮住了自己。衫子也显破旧了,露出了半个肩。锡堃捋一下袖子,赧颜道,斯文扫地。

  阿响又笑说,少爷好身手。

  锡堃哈哈也笑,这不都说我爹是猴子托生。我随他,自然身手赛马骝。

  阿响道,难怪,方才果农都说是小太史了。

  锡堃摆摆手道,倒不为这个。他们醒目着呢,给我戴高帽,还不是我好说话,又话得事。不过在这待了几年,可算知道了耕者之苦。当年宛舒姊说得不错。

  阿响说,嗯,五小姐是一手一脚地建起这园子……

  锡堃听他没说下去,便一拍他肩膀,说,前几天还收到她的照片,我回头拿你看。她如今在南法种葡萄,另有一番天地。

  他这才想起了,跟秀明说,啧啧,阿响藏着掖着,现在才见分明。我在报上看到你们的照片,心想阿响好福气。

  这时三人边说边走,走到了果园尽头,见有一处茅屋。阿响依稀想起,这里本来是一个院落,几间大屋。如今周遭竟也荒芜了。锡堃让他们在院里坐下,说,你们坐坐,我即刻来。

  再出来,换了一袭墨色长衫。虽然还是满口长髯,却体面了许多。他手中是一箩荔枝,放在石桌上,笑说,今年这“尚书怀”,只有两棵挂果。我全部留了下来,不放出去。给你们寄糯米糍,就试你一试。不来,就没有口福。

  阿响说,我那帖子送去了太史第,说是少爷有日子没回家了。

  锡堃愣愣神,说,喜帖我收到了。你知道,我素不爱凑热闹。

  阿响说,嗯,整个广府谁不知七先生大名。你来了,怕是要少爷给他们票一出。

  锡堃摸摸自己满脸胡子,大笑,我如今这副模样,大约只能票一出《芦花荡》。还记得那年我侄子摆酒。许多认识不认识的,都凑成了一桌,七情上面。他们才是扮上唱戏的。到头来,我是个看戏的人。

  秀明抬起脸,轻声道,少爷方才唱的是什么,好听。

  锡堃一拍手,说,好,那我就唱给你们听。

  他将一个信封递给阿响。说,是五姐写的词寄过来,我安了新腔。自己清一清喉咙,便唱。

  阿响看那信笺上,字里行间,是十分娟秀的小楷。抬头与署名,却是写的外文。那信纸里夹着一页小照。上头确是五小姐,西人的装扮,很利落。眉目已是中年人的模样,手里捧着硕大一串葡萄。眼睛很亮,瞳仁还年轻。七少爷正唱道:

  觉孤村生晓烟,远岫碧翠环绕,梵经贝叶,矢志清修;泉壑鸣淙淙,岩花垂累累……

  这声音太清,近听,渗了一股凉。四周燥热的天气,似都随之冷却了。阿响便觉得这个长衫的大胡子,像是另一人,眼里头也有了古意。唱着唱着,他自己摆一摆手说,罢了罢了。

  锡堃坐下来,拿出三只小盅,打开了那只军用水壶,一一斟满。阿响说,这里头竟是酒?

  锡堃道,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你倒当我给你喝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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