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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阿响往东大街上走,虽然归心似箭,步子却慢了。并非近乡情怯,而是因一路上的肃杀气象。他在北帝庙前的那棵大槐树停住了。这树的半边是焦黑的。树底下有一个大坑,暴露出了根系。坑里积满了雨水,还有一两点桂花。而树的另半边,竟还活着。长得郁郁葱葱,树冠向着一边伸展过去,将北帝庙庇在它的树荫底下。走上了西街,在骑楼光影间,他觉得熟悉一些了。空气中有一种幽暗的湿霉气,还有一种隐隐的火的味道。他抬起头,看见一道苍青的女儿墙,有坍塌后被重新修筑的痕迹,用颜色新鲜的红砖。而另一座,则从山花处整幅截断了,像被削去了头颅的巨人。骑楼往日所构成的整齐天际线,因这残垣颓圮,此时便无端地参差了。走到了“仙芝林”,门关着,上了一把大锁。竟然门板上还钉了尺把长的木条。他默然在门口站着。这时他听见声响,回过身,看见近旁的廊柱旁,站着一个四五岁的细路。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身形扁瘦,却有一个大头颅。细路嘴里啃着手指,定定看着他,用一双漆黑的瞳。阿响向他走一步,他便蹒跚步子跑开了。跑到了对街的骑楼去,仍然躲在廊柱后面,探出头看他。

  越走到瑞南街时,他心跳便快了一些。待转过了石角会馆,竟有些气闷。会馆门口的石狮子,斜睨着他,也是森森狞厉的模样。

  那座外墙黯淡的骑楼又矗在了眼前,墙根上生着厚厚的苔藓。他看到一个年轻女人,拎着水桶,匆匆走下来,在楼下的水井打水。他辨认一下,轻轻叫了声,秀明。

  女子转过头来,真的是秀明。她的身量长高了许多,但还是瘦小净白的脸,格外大的眼睛。她定定望着阿响,不认得似的。半晌,她手里的水桶,落在了地上。她向着楼上喊,阿爹——

  阿响拎着一桶水,随秀明往楼上走。秀明走几步,就回过头来看他。沿着黑暗的楼梯,他又闻到了很浓重的中药味,冲击着他的鼻腔。这也是熟悉的。

  门打开着。他走进去。房间里很黑,唯一光亮的地方,是骑楼。他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有些佝偻,坐在藤椅上。骑楼上的盆景花草,已萎谢凋零,拥簇地依墙摆着。那棵龙爪槐,只剩了树干。他叫一声,师父。

  同时间,他适应了室内的光线,才发觉房间已徒四壁。那些广作家具,博古架,紫檀与花梨的书柜,都不见了。唯有迎脸还挂着那幅草书中堂,和寿星图。老寿星捧着仙桃,笑容依旧慈祥。他注意到,墙上的那些画像,都还在。他又喊了一声,师父。

  秀明走过去,和骑楼上的男人耳语。男人才抬起头。她小心地扶着他。男人拄着拐杖,艰难地站起来。

  阿响看到,这是个已完全衰老的人。头发全白了。他的眼睛,在空中寻找了一会儿,并未找到落点。阿响看到,他的右腿,裤管是空荡荡的。阿响心紧了,走上前,想搀住叶七。手碰到这老人胳膊的一刹那,他感到这胳膊颤抖了一下。随即他的手被打开了。叶七说,我能走。

  他蹒跚地走到了太师椅上,坐下来。秀明蹲下,为他揉着那条右腿膝盖以上还残存的部分。叶七似乎感受到了阿响的目光。他说,别看了。在广州湾,给个法国医生截掉了。截晚了,眼睛也坏掉了。

  太师椅后首的条几上,立着那只漆黑的鹩哥,倒是炯炯地看着他。却没有一丝声响,不是印象中的聒噪。直到他发现,这鸟,已经是一具标本。叶七说,留个念想,都老了。

  他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神混浊。瞳仁上似蒙着一层阴翳。那瞳仁有一瞬间的游移,既而静止笃定。此时,他的面相,已与身后墙上的画像惊人地相似,如复刻一般。

  她不在了。当阿响左右张望,寻找慧生,他听到叶七开了口。他在这苍老的声音中犹豫了一下,问,阿妈去哪了?

  走了,不在了。叶七的声音,更为沉顿。他的头,终于向右首的方向歪了一下。阿响这才看到条几上,有一个牌位。牌位前是个盘子,放着几只生果。叶七说,来,给你阿妈上炷香吧。

  那只牌位,上面写“佛力超荐叶荣氏慧生往生莲位”。

  阿响呆呆的,忽然脑中轰了一下。这轰响,让他说不出话来。他想往前挪一步,看得清楚些。腿竟然丝毫抬动不了。

  过去了许久,他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听到自己干涸的声音,同时感到眼睛被什么击打了一下。有滚烫的水,流了下来。

  你走那年,日本人炸安铺,都急急往外逃。半路上,你阿妈非要回来拿东西。给炸了。叶七的声音缓慢、清晰。他的神情里,没有任何的内容,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漫长的沉默后,阿响问,所以,那些信,都不是阿妈写的。是你不让我回来。

  人死不能复生。他听到叶七的声音冰冷了。你回来,有用吗?

  阿响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他说,我不回来,有用?

  叶七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在空中抓了一下,却又放了下来。他点点头,说,有用。

  秀明站起来,走到阿响身旁。轻轻说,响哥,先去洗把脸。

  阿响一动不动,定定站着,只望着叶七,等他说下去。叶七慢慢说,打司徒家出了事,我就知人心涣散了。不除几个“谷机关”的人,如何整我士气。有你在,他们情不情愿,都要做。见你如见我。

  阿响觉得自己的手,渐渐握紧了。他说,这里头,也包括你的师弟,韩世江?他本是个局外人。

  叶七侧过脸,对着骑楼的方向。他的眼睛,还可以感受那里些微的光线。他说,世道不好,谁都不是局外人。他收到我的无字信,就该知道。一条盐命,换一个河川,保住了一个你,值得。

  阿响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冷却下去,冰冷彻骨。

  叶七咳嗽了一声,对秀明说,带他去看看阿妈。

  虞山南麓,是安铺下三墩叶家的祖坟。

  慧生的墓碑,还很新。无水渍、无青苔。可是坟的周围,已长了萋萋的草。虽秋深了,草在萎黄里竟然还藏着一些绿意,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阿响呆呆地站在坟前,一动不动。秀明搁上化宝盆,说,给阿妈烧些元宝吧。

  他这才蹲下来,烧纸钱。火旺一些,火焰里头,饱满的元宝,一点点地干瘪了。继而发黑、发灰、发白,成为余烬。热力将这灰烬激荡了起来,飞舞到了空中,像是一些碎裂的蝴蝶翅膀。有一些飞得高了,向着青龙舌的方向,被龙舌吞吐。秀明也蹲下来,投了元宝进去,说,阿妈,响哥回来了。阿妈,你甜处安身,苦处化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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