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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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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响提着一篮月饼,回到太史第,竟还带着余温。远远地听见有胡琴声,清越地从暗夜里穿过来,软软在他心上划了一道,是熨帖的。太史第许久没有琴音了,以往这声音,伴着无数个盛宴的。多半酒过三巡,太史兴之所至,会亲自司琴,他如痴如醉,宾客如醉如痴。 但此时,这琴声悠远,却是很清醒的。 他走过去,琴声恰停在一个余韵绵长的尾音。远远地,就看堃少爷唤他,说,响仔,你算赶上了趟。赵大哥这操了一手好琴。你倒问一问,他还有多少好东西,没有亮给我们! 赵大哥谦谦一笑,说,哪里是我拉得好。是这琴好,上好的青海红鬃,不多见。太史第倒是还有多少好东西,我不知道。 锡堃叹道,唉,我爹啊,就舍得在这些东西上下本钱!若不是你来,一年半载,怕还要在书房里扑灰。 他看到阿响手中的篮子,说,这是什么,响仔给我们带了好消夜来。 不等阿响言声,他便走过去,大剌剌掀开了篮布,跟着大笑起来,这还未到中秋,怎么就有了月饼吃。 便取出来,捧在手里,说,呦,这好,新鲜热辣。 说着,一面也便分给了宋子游和赵大哥。自己先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忽然亮了,又嚼一嚼,这才问,响仔,这月饼哪来的? 阿响道,韩师傅教我打的。 锡堃目光黯然了下去,说,我还以为,是得月阁的大师傅回来了。你可记得我哋细过阵时,得月的双蓉月饼,好生排场,有价无市。可那大师傅忽然走了,再也吃不到。你这月饼呢,论口味倒与他有些像。也难怪,那韩师傅,罢了,到底还是欠了点什么。 阿响不禁问,欠了什么。 锡堃搔搔脑袋,忽然拉长了腔调,嬉笑地用戏白道:欠咗一味风花,又差咗一味雪月罢。 赵守智,或河川守智,在旁边微笑着,看锡堃与宋子游吃下了整只月饼,他才佯装收拾好了胡琴,开始小心品尝。 有一种味道在他的舌尖上打击了一下,齿颊间忽而流出了津液。他心里暗暗吃惊,他想,这种感觉,似乎在他的童年记忆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毫无疑问,这是一只非常好吃的月饼。来中国这些年,他吃过不少月饼。稻香村的京式自来白、自来红,知味观的苏式鲜肉酥皮,乃至潮式饼、清油饼、广式月饼,更是遍尝五仁、金腿、豆沙、蛋黄到枣泥。可是,第一次,他被一款看似普通的莲蓉月饼所震动。他想,七少爷说缺了一味,是缺了什么。 他想起了听过的那个传说,有关得月阁,也有关早已经失传的双蓉月饼。风驰电掣地,又想起那个不知何踪的大按师傅。他看了一眼阿响,默然想,这孩子,到底没有辜负自己的等待。 事实上,河川守智已在太史第盘桓了许多时日,并无实质性收获。至此,他未看出任何蛛丝马迹,却开始习惯于这大宅里信马由缰的日常。 而在这日常中,他却被另一种东西所渗透,浸润,挟裹。 起初,他只当是一场游戏。和这些青年人相处,他甚至谈不上“使命”二字。一场游戏,他只是在其中扮演一个角色。渐渐地,他发现自己,似乎开始享受赵守智这个角色。一个略潦倒的工厂襄理,孤身南下,有来处,有渊源。 有关赵守智,自然一切都是假的。但唯有一样,却和河川有了真实的嵌合。他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必然孤独的人。从他出生开始,家族、学校甚至他所在的组织,他都是孤独的。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智力上的优越或者骄傲,更重要的是,他无法信任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并不值得他信任,他们在暗处,曾嘲笑他的残缺。而他需要做的,不过是在或明或暗之处击败、消灭他们;或者蛰伏,等待他们被局势所淘汰。就如他的同事谷池的下场。然而,此后,他仍是一身孑然。 他扮演过许多人,可谓得心应手。出其不意的是,赵大哥这个身份,让他感受到了一些经验外的东西。在游戏的开始,他噱然于他们的天真。究竟还是些年轻人,如同新鲜的诱饵。他冷静地在他们背后的暗影里,寻找另一些人的轮廓。 可就在这寻找的过程中,或者旷日持久,他发现自己渐投入于赵大哥这个角色。甚至在这些青年亲热地唤他时,竟有些享受。就在刚才,他用天生外翻的右手,艰难而熟练地举着琴弓,奏罢一曲《鸟投林》。这些青年,看着他的手,没有嘲笑与同情,只有钦羡,甚至是一种可称为挚爱的神情。爱,这个字眼,离他非常遥远。即使在自己的家庭,在兄弟姐妹中,他只是一个庶出的残疾的孤儿。可在刚才,七少爷递给他一块月饼,微笑着,极其自然地,叫他一声,大哥。 刹那间,他的心蓦然松软下来。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为什么不是真正的赵大哥。 赵大哥,一个落魄的中国北方人,一个工厂襄理,哪怕只是一个怀才不遇的琴师。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意识到这一点,让他感到危险,甚而警惕。他想,如果一无所获,或许应该停止了。这只是个游戏。在这他越来越熟悉的大宅里,一种力量,潜移默化地在侵蚀他的游戏规则。他想,或许他的方向错了。或许是时候戛然而止,抽身而退,回他的“北方”了。 但是,刚才这块月饼告诉他,再等等。 他将月饼吃完,甚至将掉在膝盖上的饼渣捡起来,也吃下去。他微笑地接了堃少爷的话,这月饼太好吃了,还会欠什么呢。 阿响喃喃地说,系啊,差啲乜哦。 待客都散了,锡堃拉住阿响道,响仔,我有事情跟你说。 阿响见他是肃然的神气。望望外头,月朗星稀,是一丝夜风也没有。半晌,锡堃说,我恐怕是要走了。 阿响一时怔住。他说,你还记得,我曾对你说,省主席李汉魂,请我去做省府参议,我在韶关成立了一个粤剧改良所。可只做了半年,便解了职。所谓人浮于事,我并不恋栈。 最近听说,大武生段德兴从香港经过广州湾转南路道了粤北,正在义演《岳飞》。说起来,反广州前,我也动员过省港名伶回内地义演劳军。可老倌们恋于繁华,没几个愿意回来的。段德兴好本事,竟集合了卫明珠明心姐妹、黄少伯、陈发、陈江十余个人,组了个“粤剧宣传团”。上次寄去我新写的本子《燕歌行》,说是演得极好。当年允哥说,“未临战地者,非向家儿”,我打算随段德兴的劳军团做编剧,鼓舞士气。总比每写出来,都要一番辗转的好。在这大宅子里,久了,人养懒了,写出来的,总归都失了力道。 阿响说,少爷,这事你还对谁说过。 锡堃说,宋子游。他虽还未出师,可倒是很像我的气性,我打算让他回香港去,在伶界做些宣讲。抗战一事,水滴石穿。再说日本人虎视眈眈,香港如今,哪里又是桃花源。 他顿一顿,我唯有一件事情放不下。 阿响想一想,良久道,少爷,你放心,我在这里帮你打听着。允少爷和大少奶奶,吉人有天相。 锡堃阖上眼,喃喃道,自我阿娘开始,吾所爱之人,必多舛,每为我向族不容。“屈子沧浪惊水浊,离骚咏赋隐忧时”,这是命。 阿响说,少爷,你什么时候动身。 锡堃说,中秋后吧。 阿响说,嗯,我要让少爷临走前吃上我哋细过时食过嘅月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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