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葛亮 > 燕食记 | 上页 下页 |
| 七〇 |
|
|
|
唱完了,自己一愣,便又摇晃地坐下来。河川说,在下不才,对粤曲无研究,可是方才听七先生,安的好像倒是国语的腔。 锡堃眼神一散,眼里有噱然之气,只道,我要是用了当今的“平喉”,怕是有人更听不懂了。 河川也不恼,沉吟一下,说,那我也来斗胆和一个。便唱道: 生花妙笔入词篇,金缕歌残入管弦。 岂是知音人尽杳,更无新曲效龟年。 这唱罢了,室内一片静寂。半晌,宋子游先拍起巴掌,说,好啊,好一个“岂是知音人尽杳”!倚情入境。兄台的底子厚啊。 他转向锡堃道,七哥觉得如何。 锡堃正愣着,眼神落到远处的灯影里头,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说,你懂戏? 河川笑笑,拱一下手,哪敢说懂,年轻时候,有个师父教过几出,不论昆乱,就是自己唱着玩玩,上不得台面的。 锡堃喃喃,你这个师父,不一般。 宋子游说,我是好久未听昆曲了。上回还是杨云溪来海珠,那时小不懂事,一出《牧羊记》听了个皮毛。如今想来,是大憾。 河川便起身道,各位不嫌弃,那我票一折《告雁》吧。 他清一清嗓,开首便是“一翦梅”: 仗节羝羊北海隅,天困男儿,谁念男儿?绿云青鬓已成丝,辜负年时,虚度年时。 方才还是个有些英气的人,疏忽间,一抬手,老境已至。众人惊了一下。 这折“一场干”,是须生看家戏。告雁而不见雁,思我而忘我。雁却由意而行止,不留一痕,又无处不见。虚虚实实,实实虚虚;雁于苏武,如心独白。“渴饮月窟水,饥餐天上雪”。一鞭在,羊在。一人在,雁在。叫雁数次,雁飞,起落,盘旋,由唱者手眼引导,于观者心中。无中生有,无胜于有。 待唱到“仗你一封达听,望天朝金阙,旺气腾腾。月冷权栖蓼花汀,天寒暂宿无人境”,阿响恰端了汤进来,那赵大哥的背影对着他,有蹒跚之意。他却见堃少爷定定坐在座位上,如石化了一般。眼里满泪盈盈,神情却是暖的。 这唱完了,河川正襟坐下,拱拱手道,冒昧了。 锡堃却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一个踉跄,阿响要扶住他。他却推开,稳稳地走到河川跟前,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说,赵大哥,方才是我造次了。 河川也起身,这怎么说起。我只身南下,孤家寡人。今日叨扰,得君赏饭,才是造化了。 以后,河川便成了太史第的常客。阿响便也有心将菜做得精致些。还跟“漱石居”的人学了几个北方菜,想对漂泊的人,总是可以一慰乡情。 夜半时,每每看太史第的前庭,晕黄的光里头,有三个人酬唱。虽不见得热闹,却让这清冷的大宅里头,多了许多活气。他听旻伯说,一人肩上两盏灯,几个后生仔,就将这太史第点亮了。他看出来,少爷的形神,又好了一些。他知道少爷心里本是孤的,想做个伴儿。可自己这个伴儿,走不到少爷的心里去。如今,一个宋子游,一个赵大哥,都是可以往他心里头做伴的人。他便觉得安慰了许多,也充盈了许多。 少爷有等的人,他也有。等着等着。日子也就无知觉地过去了。有时他也恍惚,是否真有这个人,要他等。还是他本要用等待做个借口。每每他为这个念头所动摇。一封信就寄过来,说家里在广州湾都好,教他莫着急,在“得月”多历练些日子。口气是慧生的,笔迹却是叶七的。 他叹口气,也罢。如今他在“得月”,似慢慢站稳了脚跟。韩师傅依旧不管他。可是旁人能看出对他的关照。茶楼的生意,时好时坏。事头发话,流年不济,大小按各自遣走了一两个人。听说也都是韩师傅的意思。未到年尾,食“无情鸡”①,这本不合常理。他被留下来,便招人怨言。阿响本是硬颈的人,想起了袁师父的话,便萌生了去意。可没等他和韩师傅说起,韩师傅倒先找了他,说《粤华报》的“庖影”,要举办一个大赛,给各大食肆的新厨。他说,这是什么局势,还要办比赛。韩师傅说,比赛事小,倒是让“得月”重整旗鼓的机会。阿响摇一摇头,韩师傅看他一眼,说,你师父的无字信,我读懂了。 〔①食“无情鸡”:粤俚,旧时指被老板开除。〕 阿响猛抬起头,问他读出了什么。他说,你先别管他说了什么。这个比赛,非得你去。 阿响说,“得月”资历在我之上的,至少四五个。我拿什么和人比。不瞒您说,我是想回家了。 韩师傅说,你会的他们没有。 阿响问,我有什么。 韩师傅说,“得月”往年最出名的是什么?你是带着你师父的手艺来的。 韩师傅将二楼的小厨房借给了阿响,晚上给他练手。到了夜晚,这里便成了他一个人的天地,就连韩师傅都不会进来。 他看着这厨房里的家什,都是叶七用过的。一口打莲蓉的大锅,也是叶七留下的。韩师傅说,他走了,无人再用。用了,打出的莲蓉不好,倒毁了镬气。不如放着,算是个念想。可阿响看,却并不见生锈,好像是有人隔上一阵儿,便擦拭打理。 他开火架灶。这半年下来,手其实有些生疏了。先打出了一炉,给韩师傅尝。 韩师傅说,馅料不够滑,皮不够酥。 隔天,再打一炉,韩世江说,火候欠了,没炒匀。 再打,韩师傅咬一口,忽然停住了,再咬,慢慢品,点头道,好了,果然,只差那一味。 阿响便问,哪一味。 韩世江看他,笑而不言。 阿响便试肉桂,舂到极细的白胡椒,都不对。 韩师傅摇摇头说,想想细过时吃过的,与现在你打的,差了什么? 阿响仔细想,许久,嗫嚅而出,小时候口味贪甜,和现在怎能一样呢。 韩师傅说,那就继续试,试出来为止。 阿响望着还热腾腾的月饼,说,这些怎么办,分给店里的伙计? 韩师傅说,不,你带回去,给七少爷吃。 阿响一抬头,七少爷? 韩师傅点点头,笑说,太史第练出的舌头,口味刁。兴许能帮上你。 看阿响犹豫,他终于说,记着,就说是我教你打的。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