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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周师娘是隔一天来的。

  这是个有分寸的人,可再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事情都在眼睛里。慧生看见她手中的荷叶包,先就有数了。倒是周师娘说到前头,响仔,一阵曲龙有“白戏仔”听,阿鹿弟系楼下等你,一起去。等下人多就看不到了。快去。我同你阿妈有啲嘢倾。

  阿响便去了,走到门口,回头望一望。慧生对他点点头。

  待阿响走远了,周师娘把门关上了,说,响仔阿妈,前日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慧生冷笑一声,说,他倒是不知丑。

  周师娘顿一顿,这才说,你知道我是个爽快人。我们就把事情一桩桩拆开来讲。响仔想和他学打饼,是不是?

  慧生沉默了。

  周师娘有了底,便道,你不找我议这个事,倒以为我不知道他是广州得月阁的叶凤池,还是怕我问你们娘俩的来历?我说过不问前事,你还是信不过。

  慧生说,我们两仔乸,几时求过人。拜他学个手艺,这么难。

  周师娘笑笑,拜叶七不难,难的是叶凤池。拜叶凤池其实也不难,他说,他愿意收响仔。

  慧生抬头,看周师娘的眼睛,问道,真的?

  周师娘点点头,说,他是说了,也想求你一桩事。

  慧生说,什么事?

  周师娘便轻声说了。慧生道,呸!我可怜他屋企似个猪栏。孤儿寡母,他倒想乘人之危。

  周师娘等她平息了,便说,他这么个人,说话行事都荒唐该打。可你是聪明人,先前能看不出来?

  她指指手上的荷叶包,说,意思都在这里头呢。你自己忖一忖。你也说是孤儿寡母,如今在安铺安下身,多少算是个依靠。

  慧生愣一愣,喃喃说,他收阿响,怕是个借口。

  周师娘叹口气,若是借口,还用三番五次考这孩子?他不是不愿收徒弟。你以为他当年何解离开“得月”?还不是因为一个徒弟。千挑万选一个细路,教到了半路,叛了师门跟了“得月”的对头去。他是伤了心了。

  慧生望望外头,晌午还亮堂堂的天,无端地阴沉了些。她沉吟一下,对周师娘说,师娘,你当我自己人,我也明人不说暗话。这个叶七,怕是不止个大按师傅这么简单吧。我看他挂在墙上的画像,有一张和你挂在咱铺子里头的一模一样,是“仙芝林”的老掌柜。

  说到这里,周师娘方才还泰然的脸色,慢慢收敛了笑容。有一瞬间,似乎忽而读到了疼痛。但是,她终于执起慧生的手,说,响仔阿妈,你坐下来,我说给你听。

  关于叶七这个人物,为了还原他的音容,我查了许多的资料。然而,在这资料的瀚海中,他的面目反而更为扑朔。甚至关于他的名姓,也众说纷纭。有写他做叶凤池的,亦有叶风迟,在《广粤庖曲》里,则载为叶风驰。不知是化名,还是为了避讳。然而他既不是皇族,亦非贵胄,便不知是避的什么名讳。我问过荣师傅,他开始自然一口咬定是叶凤池。但被我一问,倒也疑虑,变得不肯定起来。他仔细想一想说,师父的书读得不少,可我竟没有看他写过自己的名字。

  终于,我在《石城县志》上找到了有关他较为确凿的记载。光绪三年生,安铺下三墩村人。世居苏杭街,为当地丝绸贾商。其祖叶绍荃出资设“同礼书院”,誉“揽英接秀,廉江之文运开于此”,出贡生黄龙章、崖州守备丘国荣、海安营把总陈明义、雷州把总胡汉高等人。叶凤池行七,少敏于学,然无心功名,志亦不在陶朱事业。勤武艺,并好庖厨。弱冠之年,入三点会,职“流徏”。光绪二十四年,随老披刘芝草,啸聚塘蓬、石岭、青平、车板、龙湾、石角等地三府八县会众万余人,于安铺誓师,先后攻横山团局及靖江炮台,围当地团勇首黄锦灿、毛其勉等,捕而剿之。然廉江知县王寿培,增调高雷廉镇台兵勇并琼州水师,搜捕三点会众。起义事败,叶凤池与吉思顾等人,护会首刘芝草潜往广西,至博白县境,遭清兵突袭。俘叶等数人,施吊头、火烙、钳脚酷刑。为救会众,周氏毅然投案,于安铺玉枢宫前,以十字架钉手足示众,凌迟就义。

  叶氏秉周之遗志,将三点会化聚为散,兴行会之名,以抗清廷。其以穗上名肆得月阁大按之身,于岭南各处结社,声震庖业。辛亥以降,洪门因时分崩。叶氏以道不同,淡出江湖,匿迹于粤广,后其踪鲜为人知。

  周师娘说完了,眼睛里的光,随夜幕一并熄暗。慧生体内,却还滚热地奔涌着一些东西,未及冷却。她问道,当年,他们就是在仙芝林“开总台”?

  周师娘理一下鬓发,点点头。

  慧生又问,那吉叔也是?

  吉叔是他的保舅,就是当年入会的担保。周师娘默然片刻,接着说,话时话,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你知他腿上那块伤,是为护我阿爹给王寿培的人用火枪打的。弹片嵌进了骨头,长死在了里头。如今不知怎么,隔一阵就化脓,总不收口。洋大夫看过了,说取不出来,要根治,得截肢。他不愿意,说好歹一块铁,留在骨头里,算是老披留下的念想。

  慧生便也沉默,两个人都不说话,太静了,影影绰绰听得见远处的锣鼓声。是那唱大戏的人。周师娘便又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在上面按了一按。师娘人长得细巧清秀。手心却是糙的,生了厚厚的茧。这一按,按得慧生的心里,蓦然疼了一下。

  半晌,慧生抬起头来,定定看着周师娘的眼睛,问道,他,能把大烟戒了吗?

  隔年的正月二十八,荣慧生领着阿响,进了叶七家的门。

  自然没有喜仪,也没有天地高堂可拜,只摆了一桌酒。请了两个客,周师娘和吉叔。

  周师娘带了一块喜绸,一副自己绣的鸳鸯枕。吉三带了阿响读过的《资治通鉴》给他。叶七笑道,你个吉老倌,我办喜事,你白来吃酒就罢了。带书来送,是想我“执输”吗?

  吉三说,我是贺你。书中自有黄金屋,你死鬼老爹给你留下的。如今桃花运得了颜如玉,求莲得子,你倒说该贺不该贺。

  这时候,外头响起了“六国大封相”,震耳喧阗。一时光猛,将那黑沉沉的天映得透亮。叶七便拍手道,好了好了,合该全世界都贺我,替我省下摆酒钱。

  他这样说,众人便都欢喜起来。这一日逢上安铺的“雷王诞”,是大节庆。白天游神,晚上游灯。

  白天从玉枢宫一路过来。雷神作主,各街境神伴游,神轿十多乘,香烛焚于轿前,神童、道公随于轿旁。三角彩旗引路,香案台摆满香烛宝帛,拜神平台摆置烧猪牲仪,有数十台。还有锣鼓花架、狮子班、舞龙,队伍长数里,热闹异常。可更好看的是晚上,那才正正不夜天,便又是一个白昼。

  几个人听到声响,便走到骑楼上望。看下头明晃晃的一片,除了人,便是灯,分不清人和灯。看清爽了,前头的是锣鼓乐手,吹吹打打走过来,八音座前,高擎各色引灯,后面跟着有走马灯、盘转灯、长灯、短灯、方灯、圆灯、扁灯、梭灯等,五光十色。再后头的是十来岁孩童,每队三五十人,身穿长衫、马褂,都骑在大人肩头,手举龙灯、凤灯、马灯、鲤鱼灯、鲳鱼灯、龙虾灯、螃蟹灯、桃子灯、柑子灯等,学的是飞禽走兽,求的是五谷丰登。远处看得见人头涌涌,张灯结彩立着大花牌,是文笔塔下请的三班庆诞,不唱个三五天不罢休的。

  底下的灯火,映在楼上人的脸庞,也映在眼睛里头。周师娘看叶七和慧生,眼里便都是两朵小火苗,灼灼地闪。周师娘便说,这下好,比什么八抬大轿不强?往后你们要是记不住,我替你们记下这一天。

  夜深了。几个大人说话,吃菜喝着酒,眼看着就过了子时。吉三没酒力,竟然喝成了一摊烂泥。拖着拖不动,叫也叫不醒。周师娘拍他一巴掌,说,这成什么话。

  叶七就说,罢了,响仔先睡了,让他也去小屋里过一宿吧。

  周师娘倒很抱歉似的,说,真是越老越没成色了,明日我非说说他不可。

  慧生送她到了楼底下,一边说着话,忽然站住不动了。低下头也没了言语,忽然说,周师娘,我还是跟你回去住吧。就当你陪陪我。

  周师娘看她一眼,倒笑了,说,人讲一回生二回熟,事事如此。你要当我是娘家人,就更不能由着性子来了。明天早上你再来,算是回门儿,我好好陪你说话。

  慧生上了楼,正看见叶七卷着一领铺盖,在堂屋铺开。看见她,说,里头铺好了,你去睡。

  慧生愣一愣,倒站在原地不动。他说,我睡相不好,怕搅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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