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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她说出去,方觉得不妥。颂瑛倒是笑说,看这些孩子年年长大,心里也是高兴。

  她想一想,叫慧生唤阿响过来。慧生说,刚才还在这里,帮少爷小姐们撒长命花生。这一转身,不知就跑哪里野去了。

  出门找了阿响回来,见颂瑛端坐着,膝上是一件毛蓝青缎面的夹袄。展开来,在灯下亮闪闪的,襟上还绣了一枚平安结。她招呼阿响,道,快来换上,新年讨个喜庆。

  慧生有些发呆。她知道三太太让颂瑛置办家里孩子的新年衣服,正是这种料子。她立时将衣服抢过来,说,奶奶,下人的孩子可惯不得,坏了规矩。

  颂瑛站起来,人却晃了一下。她站定了,看着慧生,说,我,连这个主都做不了了?

  慧生语塞,半晌道,出阁前,老爷太太可是交代过,怕您太慈济,在这家里头吃亏。

  颂瑛抬起头,目光却不知要摆在哪里,外头忽然响起了鞭炮声,震耳欲聋。慧生看她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一句话。然而却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看见颂瑛忽地两行泪就流下来了。

  慧生心一横,将那件衣服,三两下给阿响穿上了。一边戳了阿响的颈子,说,跪下,给少奶奶磕头。说,阿响将来好好孝敬奶奶。

  颂瑛没顾上擦干眼泪,忙将孩子扶起来,道,看我,这大年下的没成色。

  她将一封利是,塞到阿响手里,说,你要好好孝敬的,是你阿妈。你长大了,就知道她多不容易。

  一向,整个太史第规矩森严,闻鸡起舞。唯独太史过午方起身。

  初七那日,破天荒地,太史却起了个大早。

  这天是“人日”,老少同寿,有吃蚝豉长寿粥的讲究,喻“好事”将至。来婶和慧生,半夜便起来,给全宅子的人煮粥底。各房人先后来到,即到即渌,猪肉丸、猪腰、猪肝,每人一大碗,厨子忙煞。三太太心急火燎地过来,道,快煮一碗粥送去书房。再煎一个萝卜糕,老爷子直嚷肚子饿。

  厨房面面相觑,心想这日头从西边出。大清早的,太史就起来了。他要吃的萝卜糕,可是要费上半天工夫。往日这“私伙”糕都由来婶炮制。先用瑶柱煎水,弃瑶柱留汁煮萝卜。再煎香两条鲮鱼,拣骨留茸,爆香冬菇腊肠,拌入萝卜同煮,掺入黏米粉才上笼蒸。这糕用粉少故而稀削,煎也极需耐性。出炉自然独沽一味,美不见料,软糯清鲜。与宅里他人所食,不可同日而语。可这会儿忙得团团转,哪里来得及。

  来婶手忙脚乱,现刨萝卜,发瑶柱。才煮上,这边传了话来,说这糕不做了,允少爷带了荷兰的豪达乳酪来,太史用来佐粥。

  先不论这中西合璧的稀奇吃法,众人听了,都恍然太史何故起了个大早。连在外头疯跑的七少爷,听到允哥到了,都赶了回家来。

  整一个早上,书房里头都静悄悄的。待到了晌午,才见太史偕一个青年人走出来。那青年人,穿了一身军装,很硬挺,但眉目倒是分外柔和。

  太史看上去也精神了许多。虽然含笑,脸上有些肃然之气,是个指挥方遒的样子。

  慧生说,这允少爷一来,老爷倒比见了自己的孩子还舒爽些。

  阿响远远地看他,觉得这青年的眉目,和太史是很像的。但又不太像,不像在哪里,又说不清。

  三太太迎上去,道,你阿叔同你倾咗半日,害我们一家人都等着开饭。

  青年“啪”地脚一顿地,行了个军礼,道,三婶娘好。

  三太太笑说,回了家来,这里可不是军校。罢了罢了,行这么大的礼,我得备个多大的利是。

  青年便松弛下来似的,说,我这一大早来,只为跟三婶娘讨口及第粥喝。

  有这允少爷,太史第的午饭吃得比平日热闹了很多。

  来往太史第的人,穿军装的不少,但如他这样受到全家欢迎的,究竟不多。大约因为说话的有趣,或者因为见识的庞杂,他和谁都能聊得入港,太史、同辈、娘姨们,甚至小孩子。或许,也是因为他的吃相。

  三太太常说,阿允是将碗仔翅吃出鱼翅味道的人。

  虽然这话听来有几分刻薄,但内里说的却是这人的讨喜。太史第以食著称,但究竟能尽得奥义,却需要有一条好舌头,且是由衷。

  这天太史第的午餐,弥漫了家宴的气息。精致但并不铺张,甚至带了一点日常的用心。其中一道,是特为允少爷准备的。

  未到十五,街上已游走疍家妇,挑担叫卖生开蚬肉。初春的黄沙大蚬,因与“大显”谐音,为广府年节时必食之物。阖家围炉有之,吃它一个鲜美。而更为应时的整法,是炒生菜包。蚬肉先拖水沥干,火腿、腊肠、腊肉、咸酸菜和韭菜切粒,一同爆香。生菜上碟,浇上鱼露,加萝卜丝煮鲮鱼松,包成一大包。这食物吃起来,其实很考验人的仪态。太史第的人,上下大小,自然都有某种不自觉的矜持。即使放肆如七少爷锡堃,也不至吃到失仪。但是,一身戎装的允少爷,却仍然可以吃到朵颐生光,吮指不已。

  这吃相,极具感染力。此时,太史却没有胃口吃下什么,端坐一旁。三太太说,阿允,看你给你阿叔吃的,什么起司就粥。这不中不西,可给吃堵了。

  阿允又卷起一块生菜,说道,三婶娘,这叫中西合璧,如今国外可是兴得很。

  太史点点头,脸上满是纵容与欣赏。

  阖府上下,自然都知道向锡允的独特地位。

  他是太史的兄长唯一的儿子。少年失怙,随太史长大,情笃如父子。但太史并未将各种规矩加身于他,倒让他自由地成长。从南武中学毕业后,考入广东大学,后留法数年归来。

  彼时恰逢国共合作,黄埔军校成立。讨伐各省军阀割据,以期共和大业。为备北伐,向太史将自己的侄子荐给至交廖仲恺。廖时任黄埔军校国民党代表。向锡允便协助陈铭枢工作。其文采大约承继于其叔父,极擅于军中时文。因此很受到陈铭枢的器重,渐为黄埔文胆。

  阿允到会。全家里都觉得他们叔侄二人,在书房里自有一番大丈夫的纵横捭阖要谈。但实情是,向太史沉迷于诗钟,举家上下,竟无知音。唯有阿允,可与他一较协律。整个上午,你来我往,命题酬唱,不亦乐乎。

  太史欢喜他,另就是这孩子自小有一条好舌头,能辨出食材优劣,鞭辟入微;且口味如他般庞杂,又豪放不拘。说起来,有些太史第的自创菜式,竟是这对叔侄,在饮食上电光石火的结果。

  待吃完了饭,阿允陪太史与罗氏在内室说话,恍然道,差点忘了要务。这次是为堂妹宛舒当了马前卒,送了东西来。

  三太太一听,冷飒飒一笑,我们这五小姐,过年都不回家。什么宝贝东西,倒先回来了。

  阿允说,是台留声机。她人还在巴黎,让我先送了来。还有几张唱片。说是给七弟先听着。如今可时髦得很,我在上海看梅博士都灌了唱片。这倒比听唱堂会,还更方便些。

  锡堃盼了允哥来,自然是收到了五姐的信。此时他带着阿响,全神贯注地瞧着留声机。这东西阿响没见过。一有动静,倒好像藏了一个人在里头,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允少爷说,这是唱针。唱片上的罗纹,就好像纸上的文章。照着字一个个念出来,就成了音乐。

  锡堃一边听着,大喜道,马师曾的《玉梨魂》,知我者宛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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