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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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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两笼,是店里两个资深小按的作品。这二位师傅嘴里说着后生可畏,心里一万个不自在。 虾饺之难,难在由表及里。外面的饺皮,水晶虾饺的造型、配料要求严苛,面皮也很讲究。虾饺皮讲求烟韧,须以澄面和水晶粉混合,最关键的是热水撞落澄面时,撞得好和水温够,全靠经验所致。配料规定严格,虾三只,肥肉四粒,笋五粒,每粒大小均匀,如此配料口感丰富饱满。肥肉里面有水分、笋和香油里也有水分,足以让虾饺汤汁充盈。另一要诀,虾要用碱、盐腌制。遇上碱,虾肉纤维便慢慢收缩,紧致非常。再用水冲至虾体硬爽,脱水后起了胶。这才算大成了。 两年后,五举已经升至小按的“中工”。早午茶各种点心,早已不在话下。 他与他师父“三只耳”,仍然是后厨话最少的两个。做早茶点心贪黑起早。各位师傅埋镬开炉,要抖擞精神,免不了靠打打嘴仗。在浸荷叶、炸蛋散、炸芋头、腐皮过油的同时,言谈互嘲,嬉笑怒骂一番。 五举与师父,也笑,却没声响。这师徒二人,有自己的乐趣。他们沉默间,众人并不知道,烧卖笼前是一场无硝烟的竞赛。两人面前,一案的烧卖是花樽形,里面的馅料是鱼茸虾仁;一案是马蹄形,里头是牛肉鹌鹑蛋。师徒各自凝神,手眼并用,快而不乱。一捧一捏,仿佛在指尖绽放开花朵。远处管蒸笼的何师傅一声响,喊道:得喇!二人便以此为号,停下手来。 聂师傅仔细清点了数目,长叹道:衰仔,又胜了师父两只! 五举便说,花樽耗神。徒弟看着险胜,其实还是逊了师父一筹。 聂师傅便哈哈大笑,说,口花花。总之老辈说得没错,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这时候,荣师傅带着几个大按的师傅经过。看到这一幕,问道,五举,在小按做了多久了? 五举与他,其实已有些生分,但还是躬一躬身,答,荣师傅,我做了两年了。 荣师傅听到,便故意凑到聂师傅跟前,说,三只耳,听到未?两年喇。 聂师傅转过身,埋下头,只管将烧卖一只只放进蒸笼里,嘴上嘟囔说,使乜咁大声哦,怕我听不见吗。 后厨的人,都看出“大按板”荣师傅,来得勤了。 这天,聂师傅不在。五举一个人在那包叉烧包。师兄谢醒,便靠他坐下,说,五举,我帮你切叉烧。 五举点点头。谢醒切了一会儿,说,这批叉烧,咁多“黑鸡”。坚尼地的“烧味张”,自从给他儿子顶班,如今这叉烧质素,真是没眼睇。 所谓“黑鸡”,就是叉烧烧焦的边缘,包大包是用不得的。五举看一眼,说,师兄有劳,切掉吧。小张师傅不熟手,可叉烧的味道是不错的。 谢醒一边切,一边问,五举,你说这叉烧包,怎么叫个好? 五举满心专注包包子,顺口照本宣科:“高身雀笼,大肚收笃,包面含笑不露馅。” 谢醒笑笑,也不说话。过一会儿,他又问,五举,要让你回大按帮手,你来不来? 五举心里动了动,手里没停,轻轻给一只包子收了口,说,师兄莫消遣我。 晚上,五举带了几笼点心,回“多男”看阿爷。 阿爷到底年纪大了,这一年来,身体大不如前。开春染了一次风寒,许久不见好。店面上的活儿,渐渐力不从心。茶楼的经理体恤,就只让他上半天的班。好多些时间将息。 看到五举,阿爷高兴得很,精神也好了许多。 五举将点心热了,给阿爷吃。阿爷便吃,笑得嘴合不拢,说,我五举将这“四大天王”做得似模像样了。 五举想起什么,便问,阿爷,你说怎样的叉烧包,才叫“好”。 阿爷一乐,说,我孙包的叉烧包,就叫好。 五举也乐了,说,阿爷,我是问你正经的哪。 阿爷便正色,思忖了一会儿,说,我看,这好的叉烧包,是好在一个“爆”字。 五举也想一想,问,叉烧包个个爆开了口,不是个个都是好的? 阿爷说,是个个都爆开了口。可是爆得好不好,全看一个分寸。你瞧这叉烧包,像不像一尊弥勒佛。为什么人人都喜欢弥勒,是因为他爱笑。可是呢,这笑要连牙齿都不露出点,总让人觉得不实诚,收收埋埋。但要笑得太张扬,让人舌头根儿都看见,那又太狂妄无顾忌了。所以啊,好的叉烧包,就是要“爆”开了口,恰到好处。这香味出来了,可又没全出来。让人入口前,还有个想头,这才是真的好。 五举说,爆不爆得好,得面发得好,还得“蒸”得好。 阿爷哈哈一笑,对喽。发面是包子自己的事,“蒸”是别人的事。这蒸还更重要些。不然怎么说,“三分做,七分蒸”呢。所以啊,人一辈子,自己好还不够,还得环境时机好,才能成事。古语说“时势造英雄”,就是这个道理。 夜里头,五举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想阿爷的话,却又想不透。他只觉得,自己是个没什么主张的人。没主张或许是因为没来历,把他放在哪里,他便落在了哪里,长在哪里。生了根,发了芽;若是把他拔起来,再落到其他地方。疼是疼一时。慢慢地,也就再生出新根,发了芽,渐渐长出枝叶了。 荣师傅与聂师傅,将五举叫到小房间里。 荣师傅说,五举,我和聂师傅说好了。让你回大按。你愿意回吗? 五举低下眼睛,说,我听师父的。 聂师傅面无表情道,这回不用听师父的,听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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